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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珂:地下城
    • 作者:小珂 更新时间:2018-09-03 08:47:34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781
    [导读]小珂:女,北京人,曾出版长篇小说《丁香香满城》,荣获第四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长篇小说佳作奖。

    “你知道那是什么?”羽指着那个装置问。

    此刻,我们身处城市中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一个宽大的十字路口。五彩的车辆,凝重的人群,骄阳下,像一颗颗变形的棋,迈着黏稠的步子,拖着圆滑的水印,在水汽中沮丧地移动。路口的东南角,坐着一个巨大的装置,由两个十米高的圆柱体组成,中间连着粗壮的管子,它通体蓝灰色,有棱有角,盘错横生,像沉睡的机器兽。而装置的东侧,是一座二十层写字楼,楼体被蓝玻璃包裹,倾斜着,与机器兽依偎,形成浩瀚的阴影,像一片汪洋大海。

    “这应该是地铁的通风系统,一些换乘地铁站附近会有。没有它,地铁就没法换气,乘客就会憋死。”羽说。

    “如果坏了怎么办?”

    “会有备用的,这应该是一个庞大的系统链,这个不行就开启那个,根据温度和地铁的形态会有相应的开启方式,人们对于这种事情很在行,他们会花很多钱,用尽所有的智慧,去建造一个繁杂的循环系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

    无数的齿轮、轴承、马达,铿锵作响,毫不懈怠,一个个小东西撑起生命网,神圣而坚厚,但它们并不完美,会犯错,只要其中一个出了问题,也许只是错位一毫米,整个系统会瘫痪,像蝴蝶效应,地铁瞬间陷入混乱,天旋地转,氧气缺失,闷热难耐。因为失去气压,电力系统失灵,这是个连锁反应。地下陷入黑暗,人们因惊恐互相推挤,并发生严重的踩踏事故,上百万人呼吸困难,喉咙处发出沙沙的声音。

    羽像是在城市中匆忙行走的孤独艺术家,他拥有一双灵巧的会画油画的手,参差的头帘盖着眼睛,脸上雀斑横生,身体像芦苇一样摇曳脆弱。他穿一件军绿色宽松T恤,上面斑驳染着颜料,那双腿好像是喜欢行走的,他好像不停在走,路过很多草丛和水井,好像在金秋。

    两个小时前,羽站在一栋白房子里,平静的,像奶油一样,白色的各种材质。每隔十米有个圆桌,桌面好像圆规画的,桌腿分开四个,翘出花样儿,桌子是米黄色,柔滑的,跟牛奶一样的白墙很配。白色是无色的,是光谱所有可见光的混合,它自己很静,让别人也静下来,这栋房子必须是白色,因为它是一座医院,不是普通的医院,是专门为女人开放的,私营高档医院。羽找了很久,却忽略了这个白得突兀的房子,他手里捧着圆形花束,由百合、康乃馨、矢车菊组成,散落其中的满天星不值一提,还有红色金边的缎带。

    每个病房门口都有一个金属小牌子,镂空雕花的,羽默念着牌子上的数字往前走:501,502,503……他停在504,往里看,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电视机,播着综艺节目,还有一扇明亮的窗,浅粉的窗帘,窗外郁葱的树叶,穿透叶子的金色光芒。羽看见一张乳白的床,方方正正的,上面躺着一个女孩儿,说是女孩儿不准确,她长一张圆圆肉肉的娃娃脸,亮灼灼的大眼睛,厚厚的唇,她皮肤很好,白里透红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羽当然知道她的年龄,她足有三十三了,只是看起来显小,其实精明能干,成熟缜密,她的脸太能骗人了,让人放松警惕。只是偶尔眼中的寒光让羽害怕,这跟她的职业有关,她是经济分析师,服务某电子产品上市企业。

    应该叫女人,可羽觉得,她不管多大,都是他的女孩儿,所以羽还是叫她女孩儿。

    女孩儿是果。不是只有摇滚乐手有果,所有艺术工作者都有果,多或少的问题。尖果儿漂亮,残果儿丑,她当然是尖果儿,可她只是羽的果,她迷恋羽画画时的手,骨感清晰,跳着一段干脆的舞蹈。挺奇妙的,他们两个,一个浪漫阴郁,一个热情强势,一个蓝色,一个红色,这两个灵魂融合在一起,竟升起一团火。羽觉得,正负两种能量碰在一起是有反应的,两个相同的倒不能,这种反应有种生命感,羽像所有艺术家一样热爱创造生命,不管以何种形象,具象的、抽象的,他不介意。

    有一天,女孩儿把羽的念想中断了,这让羽失望不已。此时,他轻轻进了病房,白色的房间,让他脚步都静了,女孩儿见羽进来,笑了,挺明媚,也坚定。羽感到像进入一个甬道,空中弥漫着跳跃的光点,这好像是一个入口,或一个出口,是他旧生活的出口,还是他新生活的入口?新旧生活,不过是一个无谓的定义,也许是这间屋子有魔力,羽感到自己变成一个婴儿,那个被放弃的婴儿,迷惘结成一颗洁白的卵,忧郁成了羊水,哺育着新的羽。

    他们拥抱,接吻,互相摩挲手掌,顶着额头,说着温热的话,呵着热气,他们吟咏思念,各诉立场,他们哭泣,饱含深情,果决,切断,拿一把剪子,剪断了脐带,把空气分为两部分。

    我在医院门口等待着,不一会儿,羽出来了,他脸上有种苍凉,仿佛刚从一个尖锐的时刻死里逃生。

    “怎么样?她怎么说?”

    羽摇摇头:“她很坚决,执意不肯。”

    “她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身体暂时没大碍,只不过有个必须做的选择:要么把孩子生下来,要么打掉,但是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

    “她怎么选择的呢?”

    “当然是坚定不移地选择后者,她甚至安排了堕胎手术的时间,就是后天早上,好像跟我们的孩子有仇似的,为了能尽快遗弃它,她是一刻也不愿耽搁的。”

    “在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就知道她的性格,她是女强人,可以放弃一切阻碍她事业发展的东西,这你早就明白,甚至是因为这点,你才跟她在一起的,因为她跟你太不同了。”

    “确实。”羽无奈,“可是真正面临这个时刻,我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有人会放弃生育和哺乳吗?有人会放弃生命本身吗?有人会放弃动物性的原始责任吗?有人会放弃使人类继续进化的手段吗?放弃一次可以,有人会永远放弃吗?有人会放弃成为人吗?”

    下午三点,我和羽潜入地铁。

    羽说,地铁是城市的一部分,而他是地铁的一部分。这座城市从一九七一年开始建造地铁,到现在已有十九条线,票的背面有一面蓝色的网,水灵灵的,像很多荧光线,它们安稳地隐藏在柏油马路下面,像一座地下城,这城生龙活虎,井然有序:道路四通八达,操作室戒备森严,无论是司乘,还是站务,脸上都挂着得意。这城喜气洋洋的,横冲直撞,目标明确,这里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仿佛没有时间,地面上从A点到B点的时间是可以计算的,可是地下却不行,因为每一段时间都相同。模模糊糊的,在黑漆漆的隧道里飞驰,这是一条白色长龙,呼啸而过,乘客们动作一致,他们默念目的地名称,心里设计着换乘路线,仰头看明指示牌,精准地钻进对应的路口,像经过千百次的锻炼。

    羽是他们中最熟练的一个,他的手指在大腿上打着节拍,看着背包被传送带缓缓送出,毫不犹豫地,他抄起背包,匀速走向检票口,他从裤兜拿出地铁卡,并没有减速,嘀一声,闸机为他打开,他像是闭着眼睛就能完成所有动作。然后他下楼梯,右拐,直走,再上楼梯,左拐,再下一个很小的楼梯,到了站台,依然是不用看的,他选择一个方向站稳,探头看看黑色的洞里有没有黄灯闪现。

    每个站台都不一样,有的站台古老,墙上涂着壁画,已掉了漆,两边的轨道敞开着,迎接着自杀、谋杀的可能性。——要想死是很容易的,只需掉下去碰到轨道,就会被电死。而我和羽所在的,是一个比较新的,容光焕发的站台,它的格调是葱绿色的,玻璃和钢板都发着干净锃亮的光。人们急匆匆行走,停留,看屏幕显示下一班地铁的时间,或者寻找一个清静的防护门。

    防护门由两部分组成,隔离护栏和滑动门。停车时,隔离护栏先打开,滑动门才滑开,护栏和门间有一点空隙,刚好够塞进一个人,而关门时,则是滑动门先合上,有人被滑动门挡在外面,想回身,隔离护栏又合上了,人被紧紧夹住,地铁启动,人被撕扯着,成了碎片。

    在地铁里,要想死太容易了,中国的地铁总共两千多公里,是全球最长的,只需随便找一处,隐蔽的,便绝不会被发现。人跟地铁比,只是蚂蚁一样的小黑点,谁会在乎你是在宋家庄站还是回龙观站呢。个人的自杀太渺小了,集体自杀和恐怖事件也多次发生,他们怎么想的呢,会选择地铁?人落在轨道上,触了电,其实已经死了,却没死透。A型车、B型车、C型车、C-Ⅱ型车,长相差不多,实际大不相同,可它们都会从那具肉体上碾过,轧得烂烂的,也死透了;血溅在壁画上,多了种颜色。那些匆忙行走的乘客回过神,好像电池突然没电,他们捂眼,尖叫,有的晕倒,呕吐;一小时后,这桩新闻出现在各大媒体上。

    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努力,精心选择自杀地点、时机,下决心,留遗言;死后,不过变成了一桩新闻。

    “或许是想在这座城市里留下点什么,毕竟这城市太大了,活着的时候想留下点什么有些难,不如死了留,新闻也好,起码确实留下了。而且选择地铁也是用心良苦,只有城市人,才能选择地铁自杀,因为农村没有呀。所以在地铁里自杀,没准是某个外来人口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融入这个城市的证据。”羽回答我。

    轰隆隆一阵响,银白的铝制车辆,像子弹一样填满黑乎乎的凹槽,它会适时减速,减得还恰到好处,滑动门正好对上隔离护栏,也许并没那么精准,两个门框有十厘米的误差,但足够用了。人们迈着碎步靠近隔离护栏,“哗”一声,隔离护栏和滑动门先后开了,车厢瓤是白的,很明亮,白色不仅让人平静,更让人觉得安全可靠。从外面向里看,只能看见小小一个世界。

    人很多,却也不是没有空隙,人们保持奇怪的姿势,尽量不碰到彼此,站着,坐着,斜靠着,背撑着。几个学生穿着校服,摆弄着书包链上的木偶娃娃;地上一个红白蓝相间的包袱,旁边一个拥有风干树皮肤质的老人;女孩儿们露着腿,或臂膀,或一条细细的腰线。这里很少看到名牌包,尖细跟的高跟鞋,材质极好的衣服。很少闻到香水味,古龙水味,须后水味。很少听到正经的谈话,对于生命文学的探索,或者诗歌。这里全是些普通人,再普通不过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纯粹为了生活奔波的人。

    嘀嗒,嘀嗒,嘀嗒,时间按着不属于时间的规则流逝,秒针飘浮在空中,最多三十秒,滑动门就会率先关上。

    五秒,我和羽走进车厢,找了两个空隙,把自己塞进去,我们离车门很近,要想往深了走根本不可能。羽抓着手扶杆,我抓着羽,他的眼睛变得飘忽不定,不停向上看,车门右上方有个小门,成年男子手掌大小,上面有紧急操作字样,黑底红字,很醒目,脆弱的塑料透明板子后面,有一个闸门。十秒,一个戴鹅黄鸭舌帽的少年进来,他戴着耳机,好像在听音乐,门开时,他愣了一下,似乎在目测车厢里的人数,以及他进入车厢的最好姿势。二十秒,一对男女进来,办公室装扮,应该是同事,但并不相熟,他们小心翼翼地探讨一个展会,犹豫着交换意见。二十五秒,一位妇女抱着小孩儿进来,小孩儿两岁左右,齐肩短发,穿着红色无袖连衣裙,裙子支棱着,妇女神情有些不耐烦,小孩儿很好奇,大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滴溜溜乱转。

    只剩五秒了,时间很尴尬,地下世界的五秒,有种急促阴冷的味道,黑森森的峭壁,急转而下的空气,五秒就是五秒,必须等待,却什么也不能做的时间。我看见羽把目光放在红裙小孩儿身上,确切说是在她的裙角上,他眯起眼睛,皱着眉头,一副呼之欲出的样子,嘀嗒,嘀嗒,嘀嗒……五秒快到了。“哔——”门一阵响,好像一片帷幕,急需拉上。羽开始聚焦,目光越来越亮,浑身散发着严肃的气味,我感到他在沸腾,像一团火,有无尽的冲动。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了一件隐藏着的,万分恐怖的事:滑动门合上的时候,将死死掩住女孩儿的裙角,他们离车门太近了。“嘀——”最后一声,滑动门合上,隔离护栏也合上。这个事件,我的眼睛看见了,思维也清楚了,却什么也不能做,只有一秒的时间,能做什么呢?人们转头,眨眼睛,歪脖子,等待地铁启动。

    地铁开动了,似乎已前进了十厘米,突然,戛然而止,人们受了惯性的指引,纷纷倾斜身子,地铁车厢确确实实地卡住了,好像车头前挡了块巨形木板,大家莫名其妙,却没人敢出声,他们交换眼神,找着源头。只见羽高举手臂,抠开那块塑料板子,拧动闸门,只因这个细微的举动,二十米的列车陷入死寂。再看羽,像一个英雄一样,闪着光,很像地铁之神。

    第二天,羽变成了一桩新闻。

    下午三点的地铁,乘客过多,一个女孩儿的裙子被夹进门里,众人不知,只有一位少年,穿军绿色T恤,在危急关头拧开紧急解锁装置,造成列车骤停,车门强制打开。百度百科里写得清楚,紧急解锁装置,是非正常情况下——比如无法开车门或遇到突发事件时——用于人为开启地铁车门的装置。然而在非特殊情况下拧开本锁,会产生危险,地铁公司也会对当事者追究法律责任。

    地铁负责人员在采访时说道:“其实衣服被地铁门夹住这种事情,并没必要启动自动解锁装置,请乘客日后不要效仿。然而我们考虑到事情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孩子又是未成年,那位见义勇为的青年精神可嘉,我们不对他进行处罚。”

    羽火了,他在地铁里一连串的闪光行为被拍下来,放在网上,引来网友的追捧。视频中的羽神气活现,有种奇怪的魅力。他本来个子高挑,身材枯瘦,在平面的影像中,反而成了优点,反而鹤立鸡群起来。最让网友喜爱的是他拧开解锁装置的动作,干脆,果断,没有丝毫的惊讶和恐惧,仿佛在处理一件得心应手的公事。——仿佛是公交车司机,到站停车时拉下手刹的那种动作。惊险时刻需要这样的人才,一种处事不惊的沉闷,一种不疑有他的决断,果敢本身就有种魅力,管他社会道德呢,魅力和道德是两个不挨边儿的东西。羽有了个外号:最帅地铁小哥。追捧他的人不在乎他行为的对错,他们充满热情地毫无意义地歌颂着,传播着,赞叹着。

    有人称赞,就有人谩骂。很多键盘侠斥责羽破坏公共秩序,随意摆弄公共设施;更有人用极其专业的口吻分析了女孩儿当时极低的危险系数,并说羽早已知道此点,拧开装置只是为了好玩;他让全车厢的人陪他玩,是为了火,为了出名,这种行为是无法容忍的。羽只是一个跳梁小丑,如果人们对这种行为进行追捧,那是社会的倒退,他们心痛,无奈,长吁短叹,仰头望天,他们深深悲悯着世道的恶意和不公,好像这一切都与他们相关。羽的行为,被无数人冠以无数种理由,有的高尚,有的可怕,仿佛那并不是羽的行为,而是那无数人的行为;仿佛仅短短一天,所有人都已经历了那惊险的几秒钟,所有人都成了羽。

    “也许我只是下意识地,对拯救生命呈现出一种渴望,从当我知道我的孩子必死无疑的那一刻起。”那晚我见到了羽,他蹲在某条胡同里一处阴暗角落,手里拿着一瓶银色朗姆酒。

    “真相没人知道,也不需要让人知道。”我回答。

    羽低头,沉默,他举起瓶子,呷口酒,又重新垂下手,两条胳膊像是寡言的布条,没有生气,他的头发软塌塌的,筋疲力尽地贴在头皮上。他太沉默了,像是一幅画,一幅沮丧的、犹豫的画。三十厘米高的玻璃酒瓶静静竖在他脚边,瓶子壁很厚,是由乱七八糟的、各种形状角度的玻璃块组成,如果光线充足,玻璃瓶来回转动,会偶然看到浅粉色和金色,那是光线折射在玻璃上的、阳光的颜色,有些像水晶。这种酒叫摩根船长,是羽唯一喝的银朗姆酒,很多时候,羽紧紧握着摩根船长,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走两步,喝一口,不多,湿湿嘴唇而已。“这酒真好啊。”他总在说。他熟知这个地方,他总是出现在这里。

    这里很安静,月亮静悄悄的,树木高大,树荫茂密,它们联手遮了天,却遮不住倔强的月色。夜晚的胡同,有恰好能慢慢走路的亮度,这里的树多是槐树,也许是树荫过大,或者槐树本身就阴森森的,胡同里有种静谧的、肃穆的磁场。在风水学中,槐树是木中之鬼,如果恰好有风,强劲的枝叶左右摇晃,很像一个个摇摆不定的巨人,影影绰绰,心神不定。人们不往胡同里走,羽不同,他专往各种胡同钻,细窄的、曲折的死胡同,早已变成街道的胡同……胡同于羽,是下水道和老鼠的关系。他熟知各种店铺:小卖铺,小发廊,修车点,小餐馆……他知道它们卖什么,也知道它们的营业时间,他总说,胡同和地铁是一样的,都是很少见光的、不为人知的、善于经营自己的场所。都是地下城,有着属于自己的秩序。他说他属于这些地下城,因为世俗的、循规蹈矩的阳光照不进这里,这里永远是黑夜,而夜,没有偏见。

    羽蹲的地方,是一个酒超市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胡同里开始有了洋气的玩意儿,比如咖啡馆、酒吧、小客栈。附近这几条交错的胡同里,羽最喜欢这里。这个酒超市十平米,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稀奇古怪的啤酒:樱桃啤酒、烟熏啤酒、巧克力啤酒、世界上仅有三瓶的65度啤酒、十多种果子混合味道的啤酒、喝起来像汽水却极容易醉的啤酒……羽熟知这些啤酒,就像熟知地下城,他只需瞟一眼配料表,就能头头是道讲起酿法。卖酒的男人四十岁,留寸头,戴一个黑框眼镜,少言寡语,从不笑。他在超市门口圈了一个微型花园,种些月季和玫瑰,偶尔还种萝卜、土豆、向日葵。他种的花开得不怎么样,种的蔬菜体型太小,还不够一个人吃,羽怀疑他从未出过胡同,想到这点,他甚至有些嫉妒。

    “我上了一天网,逐一看那些有关我的评论,夸我的,骂我的;不得不说,好像骂我的更有道理。那个闸是为更紧急的情况准备的,比如火灾。幸好当时没出意外,如果因为我的操作,地铁发生严重的撞车事故,那简直不堪设想。”羽喝了口酒,垂头丧气地说。

    我站在羽身边,把玩着个头过高的月季,试图安慰羽:“因为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所以这件事没有对错。就像你和她关于堕胎的选择,她无对无错,你也无对无错,只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一个生命即将死亡,难道这不是恶劣的影响?”

    “那还不算生命,它还没成形,还是一团组织,一些细胞,它正前往成为生命的道路,这时阻断它的去路,不算杀生,只能算是强硬地为它做了个选择。”

    “可是我明明听到心跳了,有心跳就应该是生命,难道生命也会被区别对待?难道弱小者的生命就比强大者的生命要廉价?难道强大者可以操纵弱小者的生命而不会受指责?这么看来,我们在地铁里也算是一种生命的操控,说不准哪天,那些强大者做的通风系统就会瘫痪,那时候我们将全部被做了选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已被送往黄泉之路。”

    “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那个女孩儿怎么能跟你们的孩子相提并论呢。”我使劲掐着月季花的脖颈,我头疼,烦躁,哭笑不得。我不想跟羽讨论这种问题,因为这对我的生活没有助益。即便弄懂宇宙的真谛,又能怎样呢?那种高的、好像凭空搭建的方格子。我的脚感受不到土地,更感受不到地球的脉搏,不知心脏在哪里,无法与它链接,没有血液潺潺流动的踏实,好像所有都已经干涸。我们生活在一片幻想中。

    “确实啊。”羽仿佛恍然大悟,“她怎么能与我们的孩子比较呢……更奇怪的是,我轻而易举地救了一个与我毫无血脉关联的人,我甚至为她背负了很多骂名却毫不后悔。然而我自己的孩子,我却束手无策。我将亲眼看着他被杀死,这样想来,越来越怪了……”

    羽的话像紧箍咒,我双眼模糊,浑身用力,“啪”一声,月季歪了头,娇艳欲滴的它已被我折断。吱扭——酒老板推开门,应声而出,好像植物的根茎连着他的某根神经。他没好气地对我说:“嘿,别揪我的花儿。”

    我和羽踏上回家之路,这是一个比胡同宽一点儿,比街窄一点儿的地方。两排房子面对面站着,夹出一条道子。这里有很多居民楼,六层的,矮矮的红楼、灰楼。它们都是一个形状,方方正正的,像棺材,砖砌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空隙,好像空气都不流通了,好像里面没有氧气,一座庄严的、不苟言笑的堡垒。这些楼,没有一栋与众不同的,仿佛早已商量好了,它们互相打掩护,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有些窗子闪着黄色暖光,有些是漆黑的洞穴。那些闪光的窗子里,隐约可以看见一两个走动的人影、热烈的灯泡,还有米黄色柜子的一角。这是世俗生活的里程碑,在这条小小的街道里,无奇的生活成为一段段碑文式的悼念。

    “我要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就住在地铁里。”羽说。

    要想进入羽家的楼道,必须通过一个巨大漆黑的关口,那是一种真正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隐藏了很多东西,也延伸了空间。黑暗过后是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我在混沌中,不知所措地向上爬,楼梯急促的转弯,把我引向另一个方向。在黑暗的尽头,有一扇门,古老的木头门,门体被各种气味染成肮脏的黄色,也许屋子里的那一面更甚;因为羽会在里面不停抽烟,没日没夜的,烟雾犹豫着附着在门上,让黄色里透出些橘。羽打开房门,我们闪进去,他又马上关上。这些家有同样的布局,差不多的家具,很少有别出心裁的,不同的是那些贴身之物,属于屋里主人的小东西。因为每人的喜好不同,它们当然会不尽相同。但如果拉上灯,让房间置于一片阒然的黑暗——像关口处的那种黑暗,一切又有什么不同呢?“黑夜没有偏见”。羽总在说。

    羽家铺着老式的瓷砖地板,缝里积着尘,本来洁白的瓷砖早成了灰色。羽不爱干净,从不扫地拖地,他生活在一片泥土中,悠然自得。他拥有一个小得只能放下一个冰箱和一张桌子的客厅,一个二三十平米的卧室。厨房里更是积攒着厚厚的油垢,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油烟机经久不刷洗,灶台上油腻腻一片。我不知羽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种环境中做饭,我曾见过一次,他哼着小曲儿,打开冰箱,一阵腐烂的气味,他左窥右探,搜索出一只鸡蛋,颠着步子,把蛋液磕进一只油汪汪的碗里,然后往有着一厘米厚污垢的锅里,倒进一碗清水,水烧开,他把搅匀的蛋液散进去,开出漂亮的花儿。那花儿确实挺漂亮,尽管生长环境艰难,可是整个过程,羽兴高采烈。

    卧室的地上散乱放着几根线,一个二十厘米高的马哈音箱,一把橘色白色相间的芬达电吉他。羽有时兴冲冲地把线一头插进吉他屁股里,另一头插进音箱的input孔,音量拧到最小,摇摆着弹起吉他,他的头发左右舞蹈,全然迷醉在音乐中。他的音乐是那样不堪,没有韵律,没有节奏,噪声一片。他的手只适合画画,灵魂与其他艺术并不相通。他弹累了,尽兴了,把吉他轻放在腿上,抚摸着琴弦,像爱抚着情人。他喃喃自语,眼眶湿润,伸长右手,随便一抓,便能抓到一个酒瓶子。——多数是摩根船长银朗姆酒,偶尔混进一瓶威士忌,他看也不看,猛灌一口,坐井观天 。

    此刻,羽冲进卧室,把军绿色双肩背包放在床上。他的床铺又脏又乱,发黑的床单被子皱成一团,形成沟壑。他拉开背包,掏出里面的画具颜料,把它们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他慌张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该带什么好呢,零食?枕头?吉他?”羽小声嘟囔着。

    羽忙碌起来,他两颊通红,手脚慌乱,很像即将春游的小学生。他背着手站在书柜前,不时点点头,眼神从左移到右,再移回来。他抽出一本书,翻几页,撇撇嘴,又把书放回去。如此重复几次,直到他厌烦了,随意抽出一本塞进背包,那是一本充满预示的书——但丁的《神曲》。“在那种环境,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所以要多带些东西。”羽坚定地说道。他像一个侦察员,不厌其烦地搜查着每个角落,每当发现“猎物”,他双眼通红,也许他浑然不知,可在此刻,在一段莫名其妙的混沌时间,他的兽性暴露无遗,孤独而纤弱的少年,此时充满力量,他散发出一种光,就像他成为地铁之神的那一刹,绵长的光,差点晃坏我的眼睛。不一会儿,羽的背包鼓鼓囊囊。充气枕头,飞机上的薄毯子,速溶袋装咖啡,荧光绿色的水瓶,一盒只剩三粒的维C片,指甲刀套装,一袋原味乐士饼干,牙具、洗漱用具(装在无印良品的化妆袋里),眼罩,耳塞,痒痒挠,一双塑料拖鞋,一包无花果干,充电器,微型钟表……还有但丁的《神曲》。羽收拾行李全凭兴趣,直到他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他才会开心地挺直腰杆,好像完成一件头等大事。

    “万一地铁里的工作人员不让你逗留怎么办?”我问。

    “不会的。”羽信心十足,“你不知道夜里的地铁有多热闹,你以为停止运行了,就一片死寂了吗?当然不会,有修地铁的工人,有值班的乘务,还有很多流浪汉,可以说,夜里的地铁比白天更热闹,你想想,那是一座城啊,一座地下城,难道我们的城市在夜里就停止了吗?只是一部分人睡觉了,一部分人还醒着,不然酒吧、夜店、通宵餐厅、24小时便利店、酒店、网吧,包括整个城市的运行,电力、水力、网络……该怎么办呢?那部分人必须醒着,才能保证城市不会坏掉,那座地下城,也一样。”

    我接不上羽的话,只能蔫头耷脑地坐着,羽费劲地背上背包,跳了两下,以便让肩部更舒服,他戴上帽子,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握钥匙。“顺便告诉你一下,明天一早,我要去医院抢人,我要试着救我自己的孩子,就像我救那个女孩儿一样。”羽说得很轻松,他做了某个决定,却依然困惑着。这片天地太广袤,他怎能不困惑?羽转身离开,消失在我的视线,屋里陷入寂静,他像一个光子,消失在时间的隧道里,那片黑暗隽永深刻。他知道,一旦陷进去,再也无法逃脱,他融化进墨色的天空,变成一颗星。

    那晚,我躺在羽的床上,整夜无眠。周围是海风一样咸腥的空气,我努力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寻找轮廓,天花板不见了,四周的墙壁消失了,床变成漂在海上的浮木,边沿漫延开,浸在海水里,温度骤然变冷,没有灯火,没有星光,没有月亮。这片海一点光彩都没有,我却能感知,海的上空凌乱飘着孤独的灵魂,羽的灵魂,那个已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羽;慢慢地,灵魂的湿度浸透了整张床。什么样的呢?荧光的线条,天蓝色的,就像地铁票后面盘错的线,就像地下城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一个孤独的灵魂,是热爱艺术,却不与艺术相通的羽;我知道他在不停行走,走在不成形的夜里,寻找着答案,有关生命的答案。那个答案将不复存在。

    这些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羽进入夜里的地铁,那是一派喧嚣的、繁荣的景象,像一场没有意义的狂欢。工人们手举亮闪闪的工具,吆喝着,挥舞手臂;乘务东奔西走,笑容满面,互相问好;流浪者人数繁多,有老有少,拖家带口,拉帮结派,聊天,打闹,喝酒,唱歌……他们一点也不安分,仿佛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时间,好像月亮高高挂起,演出正式开始。整座地下城张灯结彩,欢天喜地。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各种气味四处横行,这里是一张浮世绘,暗黑色的,镶着金边儿的;每天乘坐地铁上下班的工薪阶层怎么也不会想到,原来他们离真实的生活如此之远。

    羽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两颊绯红,手舞足蹈,毫不犹豫地跃进这场狂欢中。好像没有明天,或是每一天都是明天,又或者明天永远在看不见的远方。

    第二天清晨,我离开羽的家,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羽。无数的疑问在心中化成泡沫:夜里的地铁什么样?流浪汉们是否好接触?真的去医院抢人了吗?……慢慢地,疑问淡了,它们流入平淡而世俗的、完全不值一提的生活中。

    也许羽像英雄一样,飞一般奔向医院,二话不说带走女友,他们私奔,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结婚,生子。有一段时间他们很幸福,可惜幸福是流动的,总会走;他们互相指责、谩骂,说着伤人却违心的话,过着冗长迷惑的日子。又或者,羽根本没去医院,他在地铁里找到了答案,或是他根本忘了寻找答案这回事,他全都忘了,连同他的孩子、他的女人,他的生活充满健忘,轻快而肤浅。又或者,他根本没进去地铁的门,他全都想错了,夜里的地铁,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想到羽说的话。

    他说:他们走得太快,他现在才留恋。

    他说:他总是喝着酒,坐井观天。

    他说:他喜欢黑夜,因为夜,没有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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