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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家严:谢谢那个女人
    • 作者:吕家严 更新时间:2018-09-10 07:30:05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876

    1


    这是真事。


    当思华隐隐约约听到同事在办公室里议论这事时。她有些迷糊。不感兴趣、不关心;不同情、不谴责。她连同她的生活已有些麻木,生活中的伤逝太多,有时隔不了多时一起。她想躲开这种无聊频繁的死亡,想进入一种度生死之外的宁静。她甚至想避开生活里一些很庸俗的人事。除了必要的工作,只保持一俩人的密切往来。


    “跳楼,”


    “一个女的跳楼了,”


    “听说离婚没几天,”


    对于这起死亡事件,她感觉自己无助得很,进入不了事件的内部,找不出迷宫的头绪。不知听者和说者的意义何在?死者的意义又何在?不知这样的死亡和她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再说思华这几日实在很忙,忙到无暇想到他者,想到他者的生死。虽然他们都生活在这个人口密度很大、人口达二十万的湖滨小城——鄡城。


    她关注小城拆迁的事比关注死亡积极。墙体上贴着拆迁的通告、贴着拆迁户的诉求大字报,还有政府拉的横幅上写着“棚户区改造,利国利民”。她会凑上前拍着照,思索着这些事的转机和走向。套近乎听居民讲拆迁的补偿方案,听他们讲拆迁后补偿价能否弥补上涨的房价?听他们忿忿不平地诉说。


    在鄡城的新区大道上会看到新建的漂亮小区,绿化、灯光、建筑靓丽亮朗,小区外停着锃亮气派的小车,通用、别克、大众、东南、吉利、奥迪等。出行的衣衫者好像随小区的宽敞明亮也高尚起来,偶有戴草帽踏三轮车收破烂“吱吱哑哑”的踩过。在鄡城的老巷里,走着走着前面一大块废墟,房屋被拆了一大片,砖头瓦片堆成碎石山。不用担心小孩子在上面玩摔了腿。小孩子不是去了培训班,就是在三室一厅(网吧、游戏机室等)或窝在家里看电视玩电脑手机。父母双方陪着在室外玩耍的小孩子很少。


    鄡城正街上的店铺关门的不少。连着正街的叉街上的旧店铺有些也要拆,已用白石灰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拆”。宛如古时犯了法,摁住斩首的跪在地上,背上插一个木牌,上面圈了一个大大的“杀”字。加上近年来钱都拿去买房租房了,用于轻松消费的钱真不多。店铺关门转行出外谋生也正当。


    思华在鄡城琐碎地活着。这天傍晚八九点钟,她在单位加班,刚出单位大门,挎包里手机响了,她停下电动车,“窸窣”地摸了一阵,掏出手机,她有些不耐烦,谁?速战速决。英姿。思华彻底把车停下,支了起来。


    “忙吗?”


    “不忙。你说,”


    “给你汇报一件很重要的事。旁边有人吗?”


    “旁边没人,你说。”思华心一惊一沉,“蓉州没问题吧?”


    “没。”


    思华坐在电动车上。樟树的阴影砸在地上阴森、黑暗。思华不想去明亮的传达室坐着聊,她觉得这样挺好。同事陆续下班骑车经过,微微点颌,看不清思华脸上惊讶、夸张、咬牙切齿、激愤的表情。思华和英姿在黑暗中聊着,好像私底下密谋一桩不能被人知道的人生买卖。两个女人在黑暗里密谋,会有什么事呢?关于男人还是关于女人?还是关于生活自身呢?有时在这世间想谋求一点白日生活里的幸福,就必须躲在旮旯的黑暗里筹谋好,才能在白日的生活里招摇一点幸福的亮色。


    “思华,真的要感谢你!不然,我也要和她一样!”


    “什么事?山风对你还好吧?没事吧?”


    “没,闹了一场别扭,没事。今天不说他。”


    “好,你说。”


    思华对英姿很有耐心,她俩都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在生活中碰到伤磕着痛总要在一块互相舔舔,给予对方生活中问题的释疑和辨析。英姿谈起她们的友谊就要谈到云天,说云天就是因为生活中没有像思华这样的朋友才不会经营家庭、婚姻,才会导致这样的结局。事实是这样吗?思华觉得,这只是一个因,但不是主因。云天思想的复杂和浅薄不是一日形成的,也不是偶然因素造成的,它由来已久。思华不好对英姿解释,解释来解释去又要说到“命”这个神秘、不可掌控的东西。思华有时不说。因为说明白了也无法改变“宿命”的结局。她只希望英姿平安着陆,平静淡然处之,把生活的沟壑一点点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填平,在谋求自己活下去、活好的情况下,减少对敏儿的伤害。这也是思华对英姿生活的一贯建议。


    “那事传得满城风雨,你不知道?”


    “知道。就跳楼的事,”好在思华耳闻了一些,不然真要被英姿问倒。


    “那女的住在文宇巷,和我隔了两条街。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哦。具体是什么事,我不是很清楚。听办公室的人讲了些。你说吧,”


    “昨天早上,那女的冲到她住的楼天台上,翻身跳了下去。她姐拉了她,没拉住。有人认识那女的,说她年轻时长得好,就是脾性犟、烈。”


    “听说离婚没多久?是吗?”


    “是。离婚十几天。”


    “婚都离了,还跳什么楼?跳给谁看?白死啦!”


    “听说前天晚上男的到家里来了,还带了小三来家里住。当晚女的受不了要跳,被她姐拉住了,没跳成。第二天女的发疯般跳了下去,她姐没拉住。听说男的在外面还生了一个五岁的儿子。”


    “男的离婚了,怎么还在家住?不是说净身出户吗?怎么不换把锁?”


    “女的有工作吗?”思华皱着眉头再问。


    “有,在海事局上班。”


    “很好的工作呀,犯得着跳楼吗?没个男人又不打紧。”


    “也莫那样说。饱汉不知饿汉饥。”


    “男的在哪上班?”


    “技术监督局的主任。”


    “小三呢?”


    “没工作。但比男的小一二十岁。”


    “没办法。男人一般都是贱骨头。尝不得那鲜味。”


    “听说女的儿女都很优秀?一个在国外留学,一个也参加了工作?”思华再追问了一句。


    “是听那样说的,不知是真的假的?”


    2


    “你还好吗?”思华关切地问。英姿是思华在鄡城十几年的闺蜜,(她们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她的生活总是牵扯着思华的神经,思华把英姿当亲妹,希望她活得好,有事总是义不容辞两肋插刀。


    “我很好。要感谢你。不是你,只怕我也寻死了。”


    “别那么说,这都是你自己的造化。我没帮你什么。你要对山风好。他能给你带来快乐!要好好珍惜他。能够给你的生命带来幸福和快乐的人都要善待他。不要拘泥世俗的眼光,拘泥世俗的眼光我们就活得很痛苦。放假去蓉州吗?”


    “是。思华,除了有你,山风也是一个很大的安慰。我估计这个跳楼的女人肯定没有山风这样的人。山风给了我很多安慰,不然冷冰似铁的日子怎么过?我都差点得抑郁症,不如死了算了。我们天天聊天,他说等生意好了,走上正轨,带我去新加坡玩。”


    “好啊!我也要去。做个灯泡。”


    “这事对我来说是件好事。”英姿沉吟了片刻。


    “是。这是一件好事。等中考结束吧,再告诉敏儿。”


    “昨晚我问敏儿,如果妈妈也像那个女的一样,跳楼寻死,你怎么看?敏儿说如果我和那个女人一样跳楼就好自私,好恨心。一个人解脱了,不要儿子了。我听了好高兴,终于可以解开敏儿的结了。我对敏儿说,妈妈不会寻死、不会跳楼。妈妈要好好地活着。漂亮快乐地活着。”


    “中考结束就告诉他,所有的坏消息总比上妈妈死了。他能接受。告诉他如果不这样,妈妈就会被逼疯逼死。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一件好事。这事发生在前,我们告诉敏儿在后,敏儿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强多了。尽量不要让敏儿受伤害,平静平和地告诉他,要做他的思想抚慰工作。不要说云天的坏话。要在敏儿心里留存云天好父亲的形象,只说性格不合。你平和过渡,孩子就能平和过渡。父亲形象好,孩子就会潜移默化。孩子是最重要的。敏儿那么优秀,成绩那么好,不能让他受到伤害。山风的事不要告诉他,不是所有的事都要让人知道。你妥善处理。山风也隔得远。有好男人我们也交往。我们感恩别人,并不是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山风还有嫂呢!他是在岸上,我们是在水里。你知道吗?”


    “知道,思华,我的想法和你一样。一菲叫我不要和山风来往,说断了。好在这边重新开始,我不听她的。”


    “一菲的话听不得。鄡城太小了,好男人太少了,几乎找不到,如果我们在市里,概率就大些。这样等要到什么时候?山风很优秀,品格又好,只是年龄大了些,不值得你豁出去。如果年龄和你相当,或在这边。我支持你,豁就豁出去,也可享受些幸福时光。又远年龄又大,不值。他也放不下他的家,到这边来。我上次给他说了,你们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又不给嫂造成伤害。他们不是十多年前就分床了吗?还有,你不要在山风面前再提云天和其他男性。他很在乎!特别是在你和云天离婚后,他更担心,没离婚,有云天拴着。离了婚,你是自由的,他隔得远更担心。你要给他安全感。不管以后事情会怎样,现在山风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人。以后的事再说吧。我也对山风说了,如果英姿找到新的幸福,从爱她的角度出发,祝福她。男人要大度。美好的东西拥有不了一世,除非你能把你所有的世界都给她。但你在山风面前一定要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有第二个男人。”


    “思华,谢谢你!这话只能你跟山风讲。我讲他又要生气了。但事实确实如此。这事反正要挑破说,但不是现在。由你说最好。我说他翻脸不理我,我还不想失去他。”


    “嗯。所有的事都要好好斟酌。”思华说,“你的生活又没发生多少改变,只是少了一个男人。我们又不靠男人养,踹了他就踹了他,不要心里不舒服。现在不后悔吧?如果我们要靠男人养,那惨了。他反正不归家。你一定要想明白,不值得去寻死。要好好活着。想男人,我帮你到大街上拉一个。上次发了个征婚启事,聊下来,没一个中意的。这事急不得。我们不能一个火炕里跳出来又跳进另一个火炕。”


    “我知道。幸好我们有工作,不然真可怜。正月里一块吃饭的小妮才二十几岁,她老公当着她的面和别人在手机上聊天,还说,聊天有什么关系?又不和别人上床。鬼知道和别人上床没?晚上不靠她,离她远远的。”


    “不靠她,那就是在外面吃饱了。”


    “我是叫她想离就尽早离,趁着年轻还有机会。她一直纠结,就是因为经济不独立。”英姿压低了声音紧张地说,“敏儿放学了,挂了。”


    “嗯。好好活。谢谢那个女人。”


    3


    晚上临睡前思华问一刚:


    “你知道那事吗?”


    “什么事?”


    “你不知道?那算了。”思华装着恼怒的样子。实际心里窃喜,傻瓜样的人,只知闷头过日子,一点都不关心小城风月。


    “什么事?说了一半不说……”


    “哪有什么事。洗洗睡,晚了。”思华丢下他不理。


    第二天一早,一刚在外面跑步回来,举着手机在厅里大声嚷嚷:“什么事,就是这事!”


    早起煮饭的文丽凑过来:“什么事?”


    一刚晃着手机:“全朋友圈都在刷屏转发,思华昨晚问我什么事,我还不知道呢?今早跑步他们全部在转。你看这里有那女子的照片,全城人肉搜索,这上面还写了字,'就是这个女人害死了人’。”


    思华听到在房间跑出来:“给我看看。”


    那女子长得很秀丽,水汪汪的大眼晴、脸廓周正大方,五官也大气,三十出头,像好人家的女孩。只是这个女人的身上打了一行字“就是这个女人害死了人。”思华翻了翻,后面还有女的和男的聊天记录。


    思华禁不住骂起一刚来:“就只知转些乌漆八糟的东西,这个也要转来看。”


    一刚大声叫:“冤枉啊!是你说的,我才去关心,平日从不关心。这也是他们转在群里,和我无关。”


    管男人就要从思想到肉体上样样箝制住,还要能从行动上压倒他。任何时候都要坚壁清垒,防患于未然。时不时告诉他,俺不怕,你要走你走,不定谁踹谁?


    坐在沙发上的文丽说:“这事。我早知道。那天在老年大学上吹葫芦丝课,他们问去看不?就在老年大学附近,一个女人跳楼了。我说我不去,血淋淋的有什么好看的。”


    思华叫了起来:“妈,你真沉得住气!回家也没听你说起?”


    “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好事?我们还是要把自家的日子过好才是事。”


    思华突然觉得这家里的人很好笑,还有多少秘密、不好的消息埋在每个人的心底。他们都各自知道,就是不说。好像幸福的生活里,谈论污浊的事都会沾污幸福的空气。他们心照不宣地、小心翼翼地在这样龌龊的世界里幸福得活着。好像不说不谈龌龊,龌龊就不存在似的。这样精心营造的纯真世界又能维持多久呢?即使没有内力使它破裂,不可名状的外力撞击它,也使童话世界不可存世。


    思华停顿下来,迟疑着,望着一刚和文英沉凝良久。一刚和文英在红木沙发上也坐直身子,直着脖子望着思华。一刚一脸憨厚相,宠溺地仰着脸;文英的眼睛有些浑浊,慈爱依赖乖巧地端坐着。


    思华站稳了,离开木茶几一段距离,四周空旷起来,她像站在半空里,望向地面的一刚和文英。声音沉重严肃起来。


    “你们知道去年腊月二十三发生了什么事?”一刚和文英都不做声,望着她。


    “你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也不要再提。”一刚和文英还是望着她,神色肃穆起来。什么事?有什么可怕的后果?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但还是没做声,等思华说。


    “腊月二十三英姿和云天离婚了。是英姿主动提出来的。这事没人知道,只我们几个人知道。协议离婚,很平静地办理了离婚手续。单位同事和朋友都不知道。敏儿也不知道。下次英姿来我们家玩,你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同样地待英姿。当时英姿问我,离吗?我说能过下去吗?英姿说过不下去,过下去要死人。我说那就离。英姿得了房子和儿子。云天搬出去了。”


    “这事已过去了半年多,过了年,过了元宵,过了清明,过了端午。不是这个女人跳楼,我不会说出来的。好端端得跳什么楼,坑儿女,便宜了别人。”


    一刚和文英脸上的表情顿时松驰下来,轻舒了一口气。还好,别人家的事。


    思华把眼横扫过一刚,好像他是个坏人。一刚还没从英姿离婚的消息中缓过气来,突然感到眼前一阵冷光。“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一刚躲着思华的冷光,纷辩地说。


    “我调教的女人个个英雄了得。不要在我面前玩把戏。我不愿玩了,你老老实实脱裤走人。我不希罕谁。你看,谁踹谁?还值得去跳楼。有小三,立马给我滚。这就样。要我有跳楼寻死的心,就拿把刀,找个陪葬的。俺啥都不在乎的。”思华一有机会就耳提面授,威胁带棒吓。


    一刚举手投降:“是!是!就你厉害!”懒得和思华计较,揣着心明装糊涂。


    实际思华心里明白。一刚爱她这才是最主要的。如果一刚不爱她,再怎样的虚张声势都没用。英姿砸了云天的车,拿了刀在手上。云天就是要出去。也许放他走才是生路。在云天又一次夜不归宿时,英姿果断地提出了离婚。思华坚决支持她。在流干了所有的眼泪,伤碎了心。英姿保持着一个女人可怜的自尊和尊严,像拎一只可憎的臭老鼠样,把云天拎出了门外。


    思华不会告诉一刚有关山风的事。


    饭桌上,思华告诉一刚:“离婚后,事情浮出了水面,云天不只一个女的,同时有四五个。并且一个在一块有七八年。英姿一开始有些后悔,现在不悔了。”


    “哦。那上次我碰到的是云天。和一个女的走在一起,只看到侧影。好好的日子不过,这样有什么意思?不要家,不要老婆孩子啦?”


    思华不知说什么好。


    云天在英姿面前说:“现在的男的,十个有九个在外面有女人,没有的就是蠢的。”


    这种人生信条思华不知是怎样在鄡城庸俗浮躁的男人女人群体里盛行?鄡城人甚至嘲笑某漂亮小区是留守妇女城,男人甚至夸口,在里面找女人不要钱。一定是物欲生活中生存压力下,谋生的艰辛迫使男女双方游离了稳固的家庭结构。但遭破坏的不仅仅是游离在鄡城外两地谋生的一男一女,思华眼睁睁地看着身边一个个看似幸福的家庭在这种浮躁变异的小城风气中瓦解。生活中的利欲、诱惑太多了,无孔不入;能让人平静平和生存的空间太少了。这要怎样的定力才能在精神的废墟上重建纯粹的生活质地。她都有点厌烦、麻木,只想让自己和身边亲近的人在这颠簸的风浪里抓牢些,握紧一些不知该向谁祈求的幸福,活好些。希望风暴中,不至被突如其来的浪潮掀翻船,落下水。即便落下水,也能坚强勇敢地活下去。


    4


    正值上半年社区老年人健康排查工作。思华管理一个片区。有位老妇人,到现在也没有来拿表格。上面催报表。思华急了。按上次电脑上留下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你是吴春花吗?怎么还不来拿表格去填?”


    “思医生吗?我到鹅城来了。你知道不?前几日县里跳楼的女的是我族下侄女,”


    “那是你族下侄女?”思华惊讶地问。


    “是呀!她婆家是鹅城。好可怜。我们族下人全都来了鹅城。我回去了就去拿。”


    “跳什么楼?那你回来了赶紧来拿。”思华听她说到鹅城处理跳楼女人的后事去了,不好再说什么。


    大厅里几位等待检查的妇女听说跳楼。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死得真不值。跳什么楼?还不是让小三得逞了,真傻。那么好的房,那么好的家拱手让给别人。”


    “不要离婚,硬就是不离。还能把别的女人带到家里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老了,他还不是要到家里来,女的能侍候他一辈子?没甜头,女的迟早要走。要咬咬牙守住。”


    “住在我楼上的女的就是这样。女的长得很好,男的不会赚钱,两个小孩。女的去乐州打工,很能干,被老板看中了。两人在一块。她老公知道了。那女的就跟男的摊牌,你如果不能接受,我们就离婚。接受,我照常拿钱回来养家,过年过节照常回家来。她老公也不说什么。后来女的还在乐州买了屋。有时还是现实些好,看钱面。这样不也挺好的。我看那女的在乐州回来,夫妻俩带小孩去逛超市,乐呵呵的。不说谁能看出来?人要看开些,一辈子不容易。”


    “那女的也是蠢,吃不下气,就去告他。告他重婚罪,听说还生了一个五岁的儿子,不是重婚是什么?搞得他声败名裂。去他单位上闹,闹得他丢工作,开除公职。没工作看还有哪个女人想跟他?”


    “这样死了还不是白死了。我们做女人的不要这么蠢啊!我们不要横着死,一定要活着闹。有打算死的心,就闹它个鱼死网破,看他们怕不怕。活着就把他们的相片贴在网上,让舆论谴责她。现在发在网上,死还不是白死啦。一点都不值得。真是傻得可怕。没头脑。”


    思华听了默默不作声。


    “白死了。”“不值得。”思华心底一直回荡着这两句话。


    5


    第二天晚上,思华想想还是给吴春花打了一个电话:“在鹅城回来没有?”


    “还没有,思医生。可能明天能回去。”


    思华突然对那个跳楼的女人很感兴趣,兴奋地问:“你侄女跳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说呀,多好的家,就这样废了。”


    “听说离婚只十几天?是吗?”


    “是。离婚的时候娘屋里人都不晓得。就是当儿子和女儿的面离的。”


    “听说跳楼的前夜,男的带外面女的到家里过夜,她才跳得楼,是吗?”


    “那倒不是。男的没有带小三到家里来过夜。”


    “那是怎么回事?”


    “都是被她娘屋里人坑了。”


    “怎么是她娘屋里人坑了?”


    “她离婚时,娘屋里人都不晓得。后来晓得,都埋怨她不该离婚。五十多岁,还离什么婚?要她复婚。她的姐姐妹妹都教育她。要她打电话给男的,要求复婚。男的又不肯复婚。她的姐姐妹妹就说她被男的骗了、诓住了。前一天,她的姐姐拖她到男的单位上关上房门谈,要男的复婚。她的姐姐也当了面。男的就是不同意复。后被逼得没法,就答应给他三个月时间考虑。女的不同意,只说给三天。当天夜里,男的没有到家里来住。要是男的当夜到家里来住了,女的就不会跳楼。女的姐姐就说她们上了男的设的圈套,上了当,受了骗。说她完完全全被人骗了,中了男的设的计。女的就开始精神失常,在屋里团团转,拿头撞墙,捶胸顿足,要跳楼。被她姐姐拉住了。第二天清早起来,像得了失心症样疯了,口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我上了当,中了他的圈套,这怎么活?这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急火攻心把头往天台上一探,她的姐姐在后面没拉住。一下就跳下去了。五楼。哪还有命?”


    思华嘘嘘不止,“那么说,不是她娘屋里人逼她复婚,她还没有死?”


    思华又想起英姿,又想想跳楼女人娘屋里人。她们为什么逼她复婚?是为了一份虚假的颜面还是什么?好像这里面有一份更深的文化内涵,涉及的更广。中国有句俗话“纸糊灯笼外面亮”,难道就是为了外面亮?思华皱皱眉头理不清、想不太明白。她只是很幸运英姿离婚的时候,她和一菲还祝贺英姿有尊严地把云天甩了。轮番给英姿做疏导工作,帮她发征婚启事。当她的面给众多应征者打电话,笑着说她俏得很,是抢手货,不用担心没男人要。(当然仅仅只是为了安慰英姿)


    “她家里的财产是怎么分的?”思华想了想又好奇的问。


    “她家里的日子多好过。四套房子。在鹅城老家做了一幢几十万的别墅,好大的院子,贴满了地面砖。乐州也买了屋。鄡城有两套房,一套在四季春城,刚搞完装修;一套在文宇巷五楼。”思华知道文宇巷马上要拆迁。


    “怎么分的?”思华又问。


    “鹅城的屋和乐州的屋,还有文宇巷的屋是写在儿子名下的。四季春城是写在女的名下的。男的没屋。”


    听到这里,思华哈哈笑了:“这个女的是上当受骗,进了男的设的圈套。儿子名下的屋,俩人都有份。”


    “但男的离了婚没到家里住呀。”


    “他在小三家里住?小三做什么的?”


    “也没有在小三家里住。小三在洗脚城上班。”


    “小三有老公吗?”


    “没老公,是离了婚的,以前的老公是外地的。小三在城里没屋。他们在男的单位上住。”


    “女的有工作吗?”


    “有,在海事局上班。是很早考的大学,做会计的。多好的家庭!多幸福啊!”


    “听说女的很犟,是吗?年轻时长得很漂亮。”


    “是。性格是犟了些,但过后没事。就是一口气没憋住。男的长得又不好,又矮又瘦。他们还是同学,自己谈的。真可惜。”


    “听说他们的孩子都很优秀?”


    “是。儿子在国外留学。女儿也在帝都上班,生了一个女儿四岁,又怀了第二胎。多令人羡慕的家庭啊!啧啧!”


    这回,思华彻底在电话这头放开喉咙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多么令人羡慕的家庭啊!又一个精心营造的纯真世界在龌龊、丑陋不堪的现实中被打碎了。


    “听说他们还生了一个五岁的儿子?”


    “这个男的没有承认。说他们只认识了一年。”


    “网上不会空穴来风。肯定有来头。”


    “不过,女的大哥追问他,你为什么要离婚?男的说,不离婚,对不起小三。”


    思华又一次笑了,“对不起小三?离婚就能对得女的。有五岁的儿子是真的。玩玩女人,不就是钱解决吗?没有儿子值得主动提出来离婚?玩玩不就算了。这女的是白死了。好日子等着他们一家三口过呢。”


    “不。男的在女的娘屋里人面前答应了,不再跟小三来住。”


    “文宇巷的屋马上要拆迁,拆迁款几十万拿到手,他和小三吃香喝辣的,逍遥快乐谁能管得着?儿子迟早要显出水面。五岁时逼着要离婚,小孩马上要上小学了。娘屋里人能跟他一世?”思华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真是荒唐,真是白死了,不值得。这样一来彻底为小三铲平了路,挪了位。哈哈……”


    吴春花在那头尴尬起来,嚅嚅不知怎么说:“这都是她娘屋里人作主,我们也不好多插话。”


    最后思华提醒她,明天来了赶紧过来填表格。


    6


    跳楼女人死真是白死了,不值得。但思华觉得在这个无可逃遁的庸俗世界里,她和英姿都要谢谢她。全鄡城的女人都要谢谢那个女人。我们越来越有一种泛力感,像被无处不在的无形蛛丝捆缚,逃不出四处奔涌而下的生活深渊处的漩涡。它像水妖样生长出无数长臂把人缠住,不停地往下吸噬。在麻木不仁中,自然界有两股力量,此消彼长。咬咬牙关,冥冥中的自然界就会奇迹般生出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推动、托举着我们向上向光。鄡城在黑暗里被不名物击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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