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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映红:柳染堂
    • 作者:李映红 更新时间:2019-01-18 09:05:45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995

    “我和你爷爷邓梓林是生死之交,怎么会不帮你呢?”耀嗲嗲端坐在厅堂神龛下的藤椅上,大声对窑湾街道主任邓克俭说。

    “早一天将窑湾打造成湘潭的历史文化街区,再现清明上河图般古韵,于你李家大屋,于你耀嗲嗲,都是大好事……”

    “道理都懂,但总不能违背我在父亲临终前红口白牙许下的诺言吧。”耀嗲嗲插嘴道,继而将视线转向高高的雕花神龛,香炉里燃着三根檀香,白雾袅袅,“除非父亲托梦同意我离开李家大屋,否则,我是不会从这里搬走的。”

    兰娭毑走过来:“这几天耀嗲嗲一直在烧香祷告,估计父亲就要给他托梦了。”

    “那就好。”邓克俭站起身,示意与他同来的城乡历史文化投资公司总经理张总开路;然后拿出手机,朝耀嗲嗲和兰娭毑挥挥手,“两位老人家再见。”

    确实够老的。

    整个湘潭,就数窑湾最老。窑湾位于老城区西端,临江靠山,历经1700余年沧桑巨变,现已成为唤醒古城记忆的核心载体,有道是:“走进窑湾,就走进了湘潭历史的深处。”整个窑湾,就数李家大屋最老。此屋建于道光五年,土木结构,青砖墙,小青瓦,分上下两层。前为老街,开有铺面;后是湘江,设有码头。从正门进入,是宽大气派的厅堂,两旁用木板隔成数间厢房。楼上布局与楼下大同小异,但设置雅致,雕栏精美,竹板粉墙上绘有栩栩如生的松鹤图、凤凰牡丹、双龙戏珠等图案,是湘潭唯一一座保存完好的古建筑民居,被誉为“湘潭的乔家大院”。在李家大屋,得数耀嗲嗲最老,已迈入期颐之年。虽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牙齿也没剩下几个,平日去唐兴桥散步,望衡亭吹风,在侄儿李卓义开的李家菜园餐馆喝杯小酒,亦需借助龙头拐杖之力,但他饮食正常,思维清晰,记忆力强,与人交流也反应迅速,表达准确,显出几分人瑞的气象。

    在整整百年的生命里,除被判入狱那几年,作为原住民代表和窑湾五千多户中年龄最长者,耀嗲嗲从未离开过窑湾,也从未离开过自己的祖屋——李家大屋。

    李家大屋其实叫“李柳染堂”,这可从嵌在大门右侧一块刻有“李柳染堂墙”花岗岩石碑得到证实。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又是怎么建造的,则查遍所有史料均无从稽考。耀嗲嗲只知道从记事开始,湘潭人就叫这里为李家大屋,父母也叫这里为李家大屋;而他从未向父母打听过得名原因,父母也从未提及过,以致到了今天,虽被人尊敬地称为窑湾“活化石”,对此却一问三不知。

    好在房子还在,人也健康。冥冥之中,他总觉得秘密就藏在房子的某个角落,一旦缘分一到,便真相大白;尤其今年以来,他竟多次梦见父亲,有次父亲还将他拉到门口“李柳染堂墙”面前,说是要告诉一些事情。对此,他感慨不已,唏嘘不已,总觉得父亲在暗示他,指引他。小时候不听话,让父亲操碎了心,历经百年之后,他可谓福寿双全,却不能不听话了。否则,到了另一个世界,将怎样面对一直庇护他、给他留下祖屋的父亲呢?

    时至今日,没有谁知道耀嗲嗲的过去,但铭刻在他脑海中的记忆,又如何淡忘得了。

    耀嗲嗲姓李,名耀国,因为出生时有10斤重,与一块大青砖的重量相仿佛,父亲给他取了个砖伢子的小名。原本为了让儿子的身体像青砖头一样皮实,谁料在身体皮实的同时,脑袋也像青砖头一样笨拙,简单,冥顽不化。两岁掐死了自家的猫,三岁弹瞎了邻居家的狗,四岁打伤了运货商的驴,五岁则成了孩子王。只要瞅见父亲出门,他便率领七八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或在街上追打,或站在唐兴桥上撒尿,或去潭宝车站工地乱窜,或钻进停泊在江边的渔船里瞎胡闹。有次偷偷将一只死老鼠放进船家的盐罐,正好被船主撞见。船主用两腿夹住他,顺手抄起一把细竹篾扎成的小笤帚不由分说地将他抽了个鬼哭狼嚎,张牙舞爪,半个月后还叫屁股痛。

    这让父亲丢尽了颜面。

    作为李家大屋的男主人和“合家欢”米行老板,他可谓身家不菲。不仅拥有青山桥十四都两百亩良田,八条货船,十一间仓储,每间储谷五六百石,手下还有一个长着浓黑一字眉的张姓账房先生和二十个伙计帮着碾米,搬运,干这干那;每天进出的谷米少则七八百石,多则两三千石。做这么大的买卖尚游刃有余,不在话下,怎么就管不好自己的儿子呢?

    为此,他感到不安,沮丧,充满了惆怅。心想自己一直奉行“礼义处世,耕读传家”的家训,为人厚道,买卖公平,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给儿子起名“耀国”,也寄寓了一个父亲希望儿子长大成才、报效国家的意愿······问题难道出在“砖伢子”这个小名吗?

    他只好不再叫儿子“砖伢子”了,并从紧张的周转资金中挤出四百块光洋资助窑湾老街的锦阳小学。亲自将儿子送到学校就读后,他拜托校长严加管教。

    校长不愧是校长。在他一手调教之下,李耀国像变了一个人,每天规规矩矩,认认真真,成绩也直线上升,不出一年,从倒数第二直逼顺数第一。这让父亲深感慰藉,看到了希望,一咬牙,决定每年都从周转资金中挤出四百块光洋予以资助,直至儿子小学毕业。

    谁知未等毕业,校长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却毫无征兆地中风了。未过多久,李耀国便野马脱缰,回到了原点。虽然比以前有所收敛,却还是经常伙同几个富家子弟逃课在外,或去湘江叉鱼,或去陶公山捉鸟,或去唐兴桥垂钓,偶然兴起,还将立在桥上花岗石围栏柱头的狮子、猴子、兔子、大象、梅花鹿等雕像,涂得怪模怪样。

    有一天,他甚觉无聊,又没有喊动别人,便一个人来到距学校不远的法雷观。他猫着腰,偷偷爬进神坛,先是与里面唯一供奉的南岳大帝塑像并排而坐,后来则干脆骑上南岳大帝的脖子,欣欣然接受前来烧纸焚香的善男信女顶礼膜拜。年轻的道姑不但没用竹竿赶下他,反而被他一把夺过竹竿,使劲地抽打了几下。一番闹腾后,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跑到旁边的济民祠,吃掉了里面的所有食物,连一只有虫眼的青皮桃子也没有放过。

    傍晚回到家,他上吐下泻,脸颊潮红,一味地叫痛,陷入一种痴妄迷乱状态;请来医生按摩、打针、敷药······方法用尽,却没有半点好转。眼看一个星期过去,他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却仍然叫痛不止。有好心的街坊邻居建议母亲赶制寿衣寿裤寿鞋,免得到时来不及。母亲当然伤心欲绝,却又无可奈何。这时,账房张先生将一个四十来岁、衣衫褴褛、身材特别矮小的男人领进来,说此人自称于饿极之时受过“合家欢”米行一饭之恩,听说少东家染疾,特地从南岳衡山赶过来,希望能够帮着医治。

    母亲不由打量他,虽身高不足三尺,且衣衫褴褛,满脸沧桑,但骨骼粗壮,目光炯炯,何况病急乱投医,于是匆匆将他带上二楼来到儿子床边。

    矮男人掀开盖在李耀国身上的被单,翻翻眼睑,探探口腔,摸摸胸口,看看手心脚心,反复观察之后对母亲说:“你儿子撞了重煞,情况严重,吃药打针是没有用的。”然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尊实木雕像和一个瓶子,将瓶子装上小半瓶水后,双手合十,不停地对着两个物件祈拜。

    一个时辰后,他倒出瓶子里的水要母亲喂给儿子喝。喝完之后,装上小半瓶水,再拜······连喝了五次,李耀国虽然仍然气息微弱,昏昏沉沉,口里却不再叫痛了。

    如此这般到了第三天,矮男人已然元气耗尽,变得更黑更瘦更沧桑;李耀国却一天好似一天,已经能够起床。而他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噗通”一声跪倒在矮男人脚下,连磕三个响头,然后抱住其右腿,眼巴巴地叫他做师傅。

    矮男人没有答应,沉默了一阵,他扶起李耀国:“快起来,一切自有机缘,现在不是时候。”然后拍拍李耀国的后背,关切地说,“只要好好的听话,我会陪伴你一段时间,也会教你一些基础的武术套路以强身健体。”

    等李耀国完全恢复健康,矮男人果然教他武术了。两人共处一室,闻鸡起舞,日夕而止。从跑步、站桩开始,到快速空击、全身抗击打训练,矮男人无不身传言教。期间,还给李耀国讲故事,念诗词,一道徒步去昭山、韶山、衡山、岳麓山朝拜。征得其父母同意后,坚持初一及十五去济民祠放食物,并请人粉刷了法雷观,给治水有功却遭到过李耀国戏弄的南岳大帝塑了金身。在共同的生活中,李耀国不但对他依恋如亲人,还偶像一样崇拜他。一次外出吃饭,餐馆小伙计说他三寸钉,李耀国一个耳光扇过去:“你不应该嘲笑有缺陷的人。”又有一次在老街,一个与李耀国差不多高的男孩子跟在矮男人后面指指点点,他一记拳头差点将其打趴下:“长点记性吧。”

    一晃三年过去,李耀国个子长得比父亲还高,父亲的生意风生水起,母亲也怀了第二胎,顺利生下了弟弟李耀民。

    某日,矮男人忽然说自己归期已到,不但拒绝李耀国的哀哀挽留,还拒绝了李耀国父母赠送的各种礼物。吃过午饭,他兀自穿上来时那套破烂衣裳,背起来时那个鼓鼓的行囊,挡住所有人送行的脚步,头也不回地迈出了李家大屋。

    望着矮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父亲感到一种隐忧。矮男人走后,没有了高人指点,儿子李耀国会不会故态复萌呢?


    两个月后,邓克俭手里拿着项目建设规划图纸,领着张总,再一次来到李家大屋。

    打过招呼后,邓克俭将图纸放到厅堂神龛下的桌子上,笑嘻嘻问道:“耀嗲嗲,您父亲大人托梦了吗?”

    “没有。”端坐藤椅上的耀嗲嗲回答。

    “怎么还没有啊,一期工程潭宝汽车站及景观广场已正式动工个多月了。”邓克俭将图纸铺到耀嗲嗲眼前,指头在上面指指点点,“您看,从望衡亭到你们李家大屋,是二期工程;从李家大屋到杨梅洲,是三期工程。眼看二期工程明年下半年就要开工,您就帮帮我吧。”

    “父亲不托梦,我也没有办法。”耀嗲嗲毫无表情。

    兰娭毑端来两杯茶打圆场:“要不,我明天陪耀嗲嗲去法雷观拜拜吧。那里南岳大帝有求必应,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关法雷观什么事,又不要南岳大帝托梦。”耀嗲嗲摆摆手,视线缓缓转向神龛上燃着的三根香;袅袅升腾的烟雾,仿佛溯流而上,要将他带进那些久远的时光。

    自矮男人离开后,父亲希望儿子李耀国继续完成学业,但儿子不愿意;李耀国说他的爱好不是读书,而是武术,并央求父亲为自己找一个厉害的武术师傅。

    强按牛头不喝水,只要走正道,武术就武术吧。父亲与母亲商量后,经多方打听,终于在隔水相望的杨梅洲为儿子找了个江姓师傅。

    杨梅洲是湘潭城区唯一的江中洲屿。因为四面环水,土地肥沃,树木葱茏,鸟雀鸣唱,还有野兽出没,所以常有高人在此活动和隐逸。湘军总教头曾国藩曾经就在这里厉兵秣马,整饬军纪,训练水师,打造战船,将不可一世的太平天国打得一败涂地。

    但江师傅不单是李耀国一个人的师傅。

    他在杨梅洲一所隐秘的房子开了一个武术培训班,十个与李耀国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拜倒在其门下。因为李耀国离家最近,江师傅允许他每天驾一叶小舟早出晚归,其他九个孩子则在培训班里统一食宿。李耀国有一定的武术基础,又练功不辍,第一次上课便大显身手,踢、打、摔、拿、击无所不全,于是赢得了同学们的羡慕与追捧。

    有一天课间休息,一个长着一对招风耳、名叫邓梓林的同学悄悄将他拉到一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白玉观音吊坠塞到他手里,说是从今天开始,希望与他荣辱与共,义结金兰。

    “义结金兰好像要歃血为盟吧?”李耀国颇感诧异,疑惑道。

    “仪式就算了,那是形式主义。”邓梓林解释,“我是希望我能成为你最好的朋友。”

    “好啊。”李耀国随口答道,却将吊坠退还给他,“朋友就朋友,与吊坠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成为好朋友了,总得有信物吧;否则,不是一句没有意义的空话吗?”邓梓林将白玉观音吊坠戴到李耀国的脖子上,看了看,手舞足蹈地赞许,“合适,好看,好像我爹本来就是为你制造的。”

    李耀国还要推辞,邓梓林一把按住他的手,伏在其耳边悄悄说:“我想每天随你一道驾船回家,同起同睡,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个,这个······我没有想过,”李耀国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过了一阵,他推脱说,“我父母肯定不会同意。”

    “你今天回家,就跟你父母说说吧。”

    他承诺着,回家后却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半个月后,父亲问他:“你是不是有一个叫邓梓林的同学希望住到我们家里来呢?”他才猛然想起这回事。

    原来,邓梓林父亲在城正街经营一家杂货店,平时与李耀国父亲有一些生意往来。邓梓林没得到李耀国的回复,不好意思再问,便在回家的时候跟父亲说了。父亲觉得儿子有个好朋友不是坏事,便亲自提着一只火腿、两盒糕点来到李家大屋,将此事说合了。

    得到家长的同意,两个孩子自然乐得白天同训练,晚上共切磋,比兄弟更亲密。邓梓林比李耀国小三个月,却哥哥一样照顾着李耀国。每天从杨梅洲往返家中,他总是抢着划桨。某次风急浪大,船翻了,为救李耀国,他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进去,还差点送掉小命。

    日复一日,就这样过了一年。

    某天,当他们两个吃完早餐驾着小船赶到训练场,同学们却说昨晚突然来了几个人,江师傅跟那些人一道走了。临走,江师傅说自己有可能不会再回来,并嘱咐徒弟们:“你们已有强健的体魄,如确立伟志,发其动力,就一定能摧枯拉朽,救国治民,扭转乾坤。”

    回想江师傅平时教学生练功时说过“泱泱中华遭列强践踏,是我辈耻辱。”“我们要外练筋骨皮,内争一口气,为天地立言,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等一些话,李耀国觉得他绝非等闲之辈。从这以后,十个徒弟作鸟兽散,再无往来与音讯。李耀国虽练功不辍,却没有再拜师傅。生意忙时,帮助父亲打理;闲时,则躲进房间潜心研读《黄帝内经》、《跌打门宗》等一些珍本典籍。如遇街坊邻居受伤,他主动开方疗治,医术一日好过一日,竟多次治好别人都治不好的伤者,并分文不取。打从治好一个腰椎受损在床上瘫痪了两年的病人之后,他名声大振,闻名远近,有时慕名前来求医问诊者竟络绎不绝。

    看到儿子悬壶济世,听到街坊邻居对儿子人品和医术的啧啧赞美,父亲一颗忐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在儿子李耀国二十岁的时候,他托人说媒,将大户人家的女儿钱丽珍风风光光娶进家门。只是第二天新娘子拜见公婆及家人的时候,大家发现她左眼皮上有块小小癍痂,估计是疮疖癒后留下的疤痕,即湘潭人俗称的“吊眼皮”。

    这时,九岁的李耀民正读四年级,喜欢即景抒怀,吟诗作对,看到钱丽珍眼皮上的癍痂后马上拍手笑道:“嫂嫂出大家,才貌人人夸;细瞧有微瑕,眼皮绽开花。”

    公婆马上厉声呵斥,小小年纪的李耀民于是吐吐舌头,翻翻白眼,转身就一溜烟跑到外面跟小伙伴玩耍去了。而钱丽珍口口声声没关系,但心里,却记住了。十年之后,她就是用李耀民的这首诗来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竟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以致一辈子都充满了对弟媳孙秀兰的愧疚。

    真是人生处处有伏笔啊。

    只是钱丽珍眼皮上的癍痂,丝毫没影响她勤劳发狠,聪明能干。自嫁入李家大屋后,除了谷米生意,账目往来,她每天起早贪黑,忙个不停,劈柴,做饭,除尘,洗涤,水涨时捞鱼,水退后清淤·····没有她不做的,也没有她做不好的。对于那些伤愈者答谢给丈夫的鱼肉荤腥,新鲜的吃掉,干的和腊的,则浸泡在两只她特地从十八总杂货店买回家的装上了大半缸茶油的水缸里,以备不时之需。如此一来,四邻八舍谁家有客人突然造访了,若无荤腥招待,都会来李家大屋借菜。钱丽珍总是有求必应,并要借菜人不要介意,能还则还,不能还的,就当李家大屋送给街坊邻里一点心意。

    于是,钱丽珍在窑湾老街的人气指数日益飙升,有段时间,竟然在丈夫李耀国之上。

    然而好景不长。

    抗日战争爆发后,好久不见的江师傅突然回到杨梅洲,担任了窑湾街区的游击队长。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在其鼓动下,李耀国捐钱捐粮,跑前跑后,并率领“合家欢”米行十一个年轻力壮的伙计一起参加了游击队。在江师傅的领导下,游击队利用本街区民风强悍、水陆地形错综复杂等优势,声东击西,神出鬼没,仅用长枪、火铳、大刀、梭镖就打死日寇九人,打伤十二人,让占领湘潭城区的日军八十二旅团闻风丧胆,恨之入骨,伺机报复。

    1941年8月3日一早,十余架日寇飞机就在窑湾上空盘旋。不久,便在人口密集处投掷炸弹、燃烧弹和疯狂射击,一时间,窑湾老街到处是缺胳膊少腿的尸体,房屋千疮百孔,嵌在李家大屋墙上刻着“李柳染堂墙”的石碑也炸缺一块。面对这种情况,江师傅和所有游击队员只好进入陶公山的地道以躲避。下午三时许,李耀国和江师傅正商量如何袭击驻扎在锦阳小学的日军营地,忽见账房张先生满脸血污跑进来,顾不上与江师傅打招呼,他拉着李耀国的衣襟就往外走:“快回去,李家大屋出大事了。”

    李耀国清楚家里挖有地道,于是挣脱道:“说说看,是什么大事。”

    “一言难尽,你必须回去。”张先生不依不饶,只管拖着他的手臂往向外走去。

    征得江师傅同意后,李耀国只好跟随张先生回家。

    原来,为躲避日机狂轰滥炸,父亲一大早就领着家人和米行员工进入房屋下面的地道。不料午饭之后骤下暴雨,父亲担心两条货船上的大米被淋湿,日后卖不出好价钱,在雨停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就扛着两捆油布去船上覆盖,没想到被一架低飞的日机发现。一阵扫射,父亲倒在血泊之中。悄悄跟去的母亲见状,马上跑过去营救,未及上船,却被日机扔下的一颗炸弹当场炸死在码头上。

    在众人的帮助下,李耀国将母亲的遗体暂时安放在一条船上;而身受重伤的父亲,只好与大家一起,挤在狭窄的地道里。

    据悉,当天日机空袭湘潭城区78架次,投掷炸弹、燃烧弹512枚,炸死居民401人,炸伤365人,炸毁房屋536栋。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湘江被鲜血染得通红通红。江面死了一般,桅折帆破,不见一只飞鸟的踪迹,只有一些幸存的江鱼因争抢无辜民众的浮尸弄出圈圈水纹,将水面衬托得更加沉寂。此后整整八年,窑湾街区的居民都不敢捕食里面的鱼类。

    父亲身中数弹,弹弹均在要害部位。李耀国按摩,推拿,去法雷观、济民祠跪拜,买来止痛药让他大剂量服下,用尽了所有方法,他仍然大呼疼痛。

    万般无奈之下,李耀国决定去南岳衡山寻找当年救他性命的矮男人,正要出门,账房张先生却领着业已颧骨凸显、须发皆白的矮男人走了进来。

    一见面,李耀国马上跪在他跟前,抱住其双腿,一如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让他哭了一阵,矮男人扶起他:“情况我都知道了,我就是为你父亲来的。”然后,拿出携带的实木雕像和水瓶,随他来到父亲床前。

    矮男人使法后,父亲的身体虽无明显好转,但马上止住了疼痛。次日,矮男人将所念咒语传授给李耀国,试图通过两人共同发力以挽救父亲生命······但是,经过一天努力,矮男人摇摇头说:“为时晚矣,为时晚矣。”

    第三天晚上,父亲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他将李耀国叫到床前,并让家人和米行员工站在后面,托付说:“我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这栋祖屋。耀国啊,耀民还小,我想将它交给你,希望你任何时候都不要卖了它,让李家大屋永远姓李。”

    “您放心,我会保住这栋祖屋的。”李耀国顺势坐到床边,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

    “保住不行,还要守着。”父亲眼神殷切,指尖在他的掌心使劲地摁了三下,“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离开李家大屋。”

    “我答应,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离开。”


    当邓克俭和张总第三次来到李家大屋时,耀嗲嗲正在厅堂把玩一只拇指般大小的白玉观音吊坠。未等他俩开口,耀嗲嗲抢先感叹:“玉好,雕工也好,人间极品啊。”

    邓克俭哈哈笑道:“耀嗲嗲好像只是治疗跌打损伤的高手,什么时候转移兴趣了?”

    “知道这个是谁送的吗?”

    “您是我爷爷的好朋友,我怎么会知道?”

    “就是你爷爷邓梓林送的,那时我们两个都在杨梅洲江师傅门下练武。”耀嗲嗲将目光转向邓克俭,“他跟你提起过这个吊坠吗?”

    “没有。”邓克俭肯定地说,然后歉意地笑笑,“爷爷过世时我才五岁,也许提过,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和不提是两回事。”耀嗲嗲将吊坠攥在手心,眼神有些迷离,“如果都不提,好多物件背后的故事只能烂在心里,就没有过去,也没有历史了。”

    “我今天忙不赢,是顺路过来看您的,改天再抽时间来听您讲这吊坠背后的故事。”邓克俭拉起张总,匆忙退出了李家大屋。

    忙不赢就可以不听吗?耀嗲嗲心里说,我偏要讲,偏要讲,哪怕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做听众,也照讲不误。

    自培训班与邓梓林一别,相遇已在抗战胜利之后。也许纯属意外,毕竟相遇了。

    此时,李耀国已是“合家欢”米行老板,弟弟李耀民从新群中学毕业刚考上南京国立中央大学,8岁的大女儿玉婷和6岁的小女儿玉筠都乖巧听话,在锦阳小学念书。虽然一系列变故让米行大伤元气,青山桥十四都的良田所剩无几,货船只剩六条,算上账房张先生,也只留下九个做事的伙计;但民以食为天,饭总是要吃的。要吃饭,米行就有生意可做;有生意可做,就能支付各种开销;支付了各种开销,就没有违背父亲临终的意愿。在他的观念里,守住了李家大屋,就守住了家族的尊严,也就守住了自己做人的底线。

    有天晚上,米行已打烊,钱丽珍做完家务在女儿房间陪两个女儿睡觉;李耀国算完账,拿着货款正准备上二楼存放,不料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敲门声。

    方圆百里都知道李耀国是习武之人,且身怀绝技,一个人单打独斗撂倒三四个大男人毫无悬念,窑湾老街的大小混混没有一个不对他毕恭毕敬,佩服有加;至于其他街区的流氓地痞,土匪渔霸,大多也心中有数,知深知浅,无事难登三宝殿。在夜深人静敢来李家大屋敲门的无非两种人,或是挨家挨户搜查的侦缉队警察,或是确实需要救助的过路者。

    李耀国刚拉开门闩,一个穿长袍戴礼帽的中年男人便窜了进来。来人没有说话,反身关好门后,就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他的房间。

    李耀国掌灯一看,差点惊掉下巴,对方竟然是十余年不见的好朋友邓梓林;他虽然长高了,长壮了,一对招风耳朵好像也厚实了一些,肩膀却血肉模糊。殷红的鲜血已浸透外衣,还在往外汩汩涌出。

    “你受伤了,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快点帮我止血吧。”

    如果是一般损伤,止血不过小菜一碟,令李耀国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邓梓林的肩胛骨里面还嵌着一颗硬邦邦的子弹。

    “我必须先取出子弹。”

    “别,太痛了,我怕自己的叫喊声被外面听到。”邓梓林连连摆手,“有人在追杀我,很危险;但请你相信,我是不会做坏事的。”

    李耀国没有答话,匆匆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矮男人送给他的实木雕像和瓶子,一番作法后,他将瓶子递给邓梓林:“喝下里面的水吧,你就不会痛了。”

    子弹嵌在骨头里,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取出的;邓梓林喝水后,闭上眼睛,只听到钳子撞击骨头的声音,除了有点胀,果然没有痛感。

    邓梓林非常惊讶:“神了,你从哪里学到这招的?”

    李耀国笑笑:“这叫‘寄痛’,中华四大神秘古法之首,就是通过意念将你身上的疼痛转嫁到实木雕像或其他木质物件上。但是,说来话长,还是先说说你为什么受伤吧。”

    原来,邓梓林自江师傅突然离开后,被开杂货店的父亲送到长沙“南一门”糕点作坊做伙计。在长沙,他亲身经历了三次长沙保卫战。虽然没在薛岳将军指挥的军队里冲锋陷阵,但运弹药,送粮食,积极支援前线,为抗日战争也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尤其是有次回家途中遭遇日本兵,被强迫当挑夫带路,他故意绕了一条大弯路,大腿还被日本兵刺了一刀。他的表现被住在隔壁的长沙地下党工委书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经过几次接触,发展他成为一名中共地下党员。昨天他受书记委派,回湘潭十八总一家织布行参加地下党活动,不料被警署发现。为掩护其他同志,他赤手空拳撂倒两个“黑狗子”之后,拼命跑往反方向,却被一颗子弹击中。借助夜幕的掩护,他七弯八拐来到唐兴桥;这时,他想起少年时住在李家大屋的好朋友,毅然决然敲门了。

    “可见十八总织布行这个联络点已经暴露了,必须取消,”邓梓林沉吟道,然后恳切地望着李耀国,“能不能改在你这里?”

    李耀国脱口而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答应你。”

    邓梓林激动地握住好朋友的双手:“太好了。”

    从此以后,李家大屋成为地下党湘潭支部联络点;而李耀国本人,在邓梓林的介绍下,不久也成为一名中共地下党员。为方便支部活动,又不轻易被敌人发现,他特意在厅堂旁开了一间茶室。有活动时,摆上几本账簿作掩护;没有活动,则招待生意上的各路朋友。没过多时,他购买了一台油印机,如果没有要事,一到晚上就躲进封闭的仓储中印进步传单和《生命周刊》、《星火燎原》等进步刊物。

    没有不透风的墙。仅仅过了半年,与李耀国关系甚笃的一个警察局副局长突然一反常态,时不时亲自带一伙侦缉队的警察来李家大屋突访,搜查,了解情况。有一天上午,支部成员正在茶室商量如何组织民众反内战,不成想,钱丽珍挎着菜篮急急忙忙地闯进来:“侦缉队朝我们家跑过来了。”

    李耀国马上指挥大家从后门撤退到一条船上,并让两个伙计拿来酒菜。等侦缉队赶来河边时,船已到达江心了。

    “李老板,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副局长对着湘江大喊。

    “陪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去杨梅洲玩玩,”李耀国左手举起一瓶烧酒,右手举起一块烧鸡,“局长大人,你每天马不停蹄,东奔西跑,委实辛苦,要不要放松一下,也跟我们一道去玩玩呢?”

    “不了,不了,我还有任务,你们就玩得尽情尽兴吧。”

    就这样,李家大屋自成为联络点以后,直到1948年8月3日湘潭和平解放,尽管经历了数不清的风吹浪打,均有惊无险。因为表现突出,成绩显著,邓梓林受到湖南地下党总部表扬,并任命为湘潭工委书记。他很感谢好朋友李耀国,大年初三的一大早,便提着一只火腿和两盒糕点来李家大屋拜年。

    李耀国说;“来了就来了,我们兄弟俩,还客气什么。”

    “一年到头让你付出那么多,总得表示一点心意啊。”

    “有你那只白玉观音吊坠垫底,就什么都不用表示了。”

    在支部成员中,有一个姓孙的糟行老板,在李家大屋参加活动时见寒假从南京回家过年的李耀民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很是喜欢,不由在邓梓林面前多夸奖了几句。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邓梓林猛然记起孙老板家有个年纪相当的女儿,而两家一个做谷米生意,一个做酒水生意,经营的都是进口货,何其门当户对,便马上张罗着做媒。某次活动结束后,他还特地留下来劝说李耀国做事不要拖泥带水,过了这一村恐怕没有那家店······说得李耀国连连称是,点头如捣蒜,第二天就拿着聘礼去孙家提亲了。

    就这样,在寒假没有结束之前,由哥哥嫂嫂做主,邓梓林证婚,弟弟李耀民与孙老板的大女儿孙秀兰在窑湾李家大屋举行了隆重的结婚典礼。

    让弟弟热热闹闹成亲了,李耀国本以为能了却心中一桩大事;没想到,大事才刚刚开始。

    婚礼第二天,按惯例新娘子是要拜见公婆及家人的。虽然公婆已经过世,但长兄为父,长嫂当母;这时,钱丽珍惊奇地发现,孙秀兰和自己一样,眼皮上也有一块小小的癍痂,不由朝弟弟李耀民诡异地笑了一笑。

    午饭后,钱丽珍洗完碗筷,收拾好厨房,泡了一壶上等君山云雾茶来到楼上李耀民新房。见孙秀兰起身去了厕所,李耀民凑过来讨好地问道:“嫂嫂,你觉得新娘子怎么样呢?”

    “好啊。”

    “怎么个好法?”

    “还不是像你小时候做的好诗那样,”钱丽珍将一盏碧绿的新茶送到李耀民手里,一字一顿地朗诵道,“弟妹出大家,才貌人人夸;细瞧有微瑕,眼皮绽开花。”

    李耀民顿时脸色大变,放下茶杯马上“咚咚咚”跑下楼;找到在厅堂与客人聊天的李耀国后,一把将兄长拉到一旁质问:“哥哥,你和嫂嫂合谋让我难堪,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死去的父母吗?”

    李耀国一头雾水。待弄清缘由,他和颜悦色解地解释:“事先我和你嫂嫂根本没有见过孙秀兰,怎么谈得上合谋。何况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缺陷的,只要人好,性格好,聪明能干,勤俭持家,会过日子,像你嫂嫂一样,不是很受别人的尊重吗?”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我明天回学校,从此再也不踏进李家大屋大门一步了。”

    “这是要绝断我们兄弟的手足之情啊,我肯定不会让你走。”李耀国想了想,“哥哥事先没了解情况,做错了,现在向你认错,行吗?”

    “不行,不行。”

    “那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呢?”

    “除非让我再找一个,或者,你和嫂嫂帮我再物色一个。”李耀民停了一会,终于鼓足勇气说,“我看昨天送亲的那个叫孙秀英的姨妹子就不错,杏眼朱唇,青春活泼,不知道你会怎么想?”

    “容我考虑考虑吧。”

    考虑的结果只有一个,面对任性、冲动、而又执拗的弟弟,做哥哥的只能妥协,妥协,再妥协。谁叫你是哥哥呢?

    在孙家为大女儿孙秀兰举办了归宁宴后,李耀国便拿着更重的聘礼,再去孙家给弟弟李耀民提亲,以迎娶孙家刚从新群中学毕业的二女儿孙秀英。

    孙老板知道来意后,瞬间变了脸色:“就算你家李耀民人才再好,我也不愿意让两个女儿共侍一夫;何况我们孙家也有头有脸,怎么干得出这样的事呢?”

    “我家耀民对二小姐一见钟情,而富家子弟找两个妻子也是常有的事。”李耀国有些尴尬,却始终陪着笑脸,“要不,请你问问二小姐本人,如果她不愿意,就算了;如果愿意,麻烦你行个好,成全了他们两个吧。”

    “我二女儿肯定不会愿意。”

    事有凑巧,孙秀英正好进房跟父亲说想去姐姐家向姐夫询问考大学的事,李耀国抓住机会,马上向孙秀英吹嘘弟弟李耀民是多么博学,多么有才华,并添油加醋地描述弟弟对她是如何一见钟情和相思成瘾,希望她能给个话。

    “我没有意见。”

    “知道你是个爽快人,聘礼我都带来了。”李耀国高兴得一拍巴掌,马上从凳子上站起来,眉开眼笑地对孙老板说,“您就放心吧,李耀民和整个李家大屋保证不会亏待了两位千金大小姐。”


    天气晴好,耀嗲嗲想出去走走。可是,窑湾大得很,景物多得很,去哪里好呢?

    “潭宝车站吧,听说那里已经完工了。”兰娭毑提议,见耀嗲嗲没有反对,接着说,“有两三里路呢,我给卓义打个电话,让他开车过来接我俩一下。”

    “别,他忙不赢。”耀嗲嗲连连摆摆手,“又不要赶时间,坐汽车哪里有走路看得清楚。想当年,我两个小时从窑湾到长沙南门口批发钓鱼钩,来回一百多里路,中间还不要歇气。”

    “好汉不提当年勇。”

    “偶尔还是要提提的,不然,时间太久了都不记得自己当年勇过,又怎能重温人生的自信心和满足感呢?”

    潭宝车站为圆形台阶式建筑,形状像个大碉堡,是我国第一个砖和钢筋砼结构汽车站。上世纪20年代至60年代,为湘潭水路和公路的沟通做出过巨大贡献。看到焕然一新的车站,耀嗲嗲心里乐开了花。

    这时,他觉得有人叫他,循声望去,是跟邓克俭一道去过李家大屋几次的城乡历史文化投资公司张总。

    “两位老人家好身体,好兴致,了不起。”张总边说边向他俩竖起大拇指,然后,喜笑颜开地询问,“潭宝车站修建成这个样子,与你们的记忆有没有距离啊?”

    “比记忆中要大,要漂亮。”兰娭毑兴奋地说,然后却指着由废旧汽车配件构成的广场图案疑惑不解,“这是什么,我老了,看不懂。”

    “这是由著名设计师设计的抽象画,意在告诉游人这里与汽车关系紧密。作为窑湾历史文化街区最大的开放性场所,总要有些新颖奇特的东西体现时代感,增加吸引力,您说是不是?”到底是专业人士,张总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一对明显的一字眉,随着讲解也一动一动。

    回家后,耀嗲嗲说:“一模一样的一字眉,我早就觉得张总像极了一个人。”

    “是账房张先生吧,”兰娭毑马上接口,“都姓张,可能是他的孙子;但张先生与你父亲年纪差不多,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孙子呢?”

    “怎么不会,男人六十岁还能生崽。”耀嗲嗲坐在藤椅上,接过兰娭毑泡好的一杯茶,沉吟道,“往事如烟,不管是不是他的孙子,我都早已原谅他了。”

    “你是原谅了,但嫂嫂不会。”

    “你又不是钱丽珍,怎么知道她不会?”耀嗲嗲盯着兰娭毑眼睛质问道,既而抿了一口茶水,“俗话说,相逢一笑泯恩仇,何况是两个已经作古永远也不可能相逢的人。”

    究竟是怎样的过节,让兰娭毑觉得嫂嫂不会原谅张先生呢?

    湘潭和平解放后,作为先进的工商业主,李耀国没有清产核资就带着“合家欢”米行的全部家当合营到锦阳小学旁的湘潭市二米厂。而李家大屋,也暂时变成南下解放军一个连的驻扎地。妻子钱丽珍、弟妹孙秀兰主动承担给连队食堂义务帮厨的任务;如果得闲,还给年轻的官兵洗衣服,做鞋子,织毛衣,让他们如沐春风,生活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这时候,大女儿玉婷读高中,小女儿玉筠读初中,每天放学回家来不及放下书包,就跑到部队宿舍和解放军黏在一起,要么唱歌,要么跳舞,要么讲故事,要么朗诵诗词,有时还缠着解放军躲猫猫。她俩生于斯长于斯,熟悉李家大屋每一个旮旯,只要轮到她俩躲藏,如果没硬性规定大约五分钟后必须大笑三声,解放军根本寻找不到。她俩清丽的身影,是营地一道独特的风景;而发自肺腑的笑声,也久久回荡在清澈的湘江水面。

    于是,两姊妹一起找到妈妈,异口同声地表示要参军。

    “那不行,我还指望招上门女婿呢。”钱丽珍将头摇得像只拨浪鼓,见她俩没一个回应,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叔叔李耀民不会回湘潭,你们又没个兄弟,等你父亲老了,哪个来继承和打理这么大的李家大屋呢?”

    玉筠说:“一栋老房子,不要也罢。”

    玉婷说:“献给国家吧,国家会做处理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钱丽珍不无伤心地将此事说给李耀国听。李耀国宽慰说:“别着急,我会想办法,总要留一个在家里。”

    身为二米厂厂长,李耀国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好在账房张先生在财务上独当一面,让他省了许多心。

    正当他对张先生充满感激的时候,两个公安人员却直接将他从办公室带到公安局,要他详细交代二米厂偷税漏税的情况。他连账本都没摸过,怎么会偷税漏税呢?肯定搞错了,他大呼冤枉,希望公安同志还他一个地下党员的清白。

    “工商、税务部门已铁定你偷税漏税的事实了,有什么清白可言。”一个公安人员嗤之以鼻。

    “可是,我并不知情啊。”

    “你身为厂长却不知情,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另一个公安人员冷笑道。

    “我要回厂调查,揪出偷税漏税的内鬼。”李耀国一时气急,扯开喉咙大喊。一个经过此地的公安人员生生吸引了进来,定晴一看,原来是曾经在湘潭支部一起战斗过的地下党员,姓王。

    “王同志,你一定要帮帮我。”李耀国作揖哀求,“给我三天时间吧,只要三天。”

    待了解了情况,王同志与两个抓他进来的公安人员耳语了一阵,严肃地对李耀国说:“你回去调查吧,就按你说的时间,三天。”

    听到李耀国被公安局抓走的消息,李家大屋顿时缺了主心骨,钱丽珍和孙秀兰两妯娌忍不住抱头痛哭;傍晚时分看到李耀国安然无恙地回家了,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又高兴得笑出了眼泪。

    忽悲忽喜,莫非是人生无法避免的定律?

    为庆祝李耀国回家,钱丽珍杀了家中唯一一只小母鸡,并倾其所有做晚餐;而孙秀兰,则拿出一瓶父亲特制的、过生日也舍不得喝的谷酒。一家五口在昏黄的油灯下,吃着,喝着,说着,笑着。

    也许是多喝了一杯酒的缘故,李耀国直勾勾地盯着妻子,只觉得她像仙女一样美丽;眼皮上那块癍痂,犹如古代美人用蝉翼制造的、特意贴上去的花黄,让她鹅蛋型的脸庞更添几分情趣和魅力。好久没与她亲热了,他早早地洗漱干净,进入了卧房。

    未等钱丽珍进来,账房张先生却拎着一瓶米酒和两盒点心进来了。一见李耀国,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下,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李厂长,我知罪,我连累你了。”

    原来,偷税漏税是张先生瞒着厂长李耀国一人所为。以前在“合家欢”米行的时候,他就这么干过,因为替老板省下不少银子,便故伎重演;直至东窗事发后,他才慌了神,为保全自己,便向工商、税务部门举报所有假账均为厂长李耀国授意。

    “看在我父母垂垂老矣、妻子又瘫痪在床无人照顾的份上,饶了我吧。”张先生哈巴狗一样作揖,“如果我被抓,父母、妻子只能死路一条,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谁救我呢?”

    “你年轻,有本事,是个地下党,家里人又都健康······”

    “别说了,容我考虑考虑吧。”

    考虑的结果是,念及张先生以前对“合家欢”的贡献和现在的特殊处境,李耀国决定代人受过;虽然钱丽珍坚决不同意,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能够不听丈夫的吗?

    就这样,李耀国锒铛入狱,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服刑对李耀国来说,虽意味着失去自由,却落得心中无事。因为无偿疗治狱友们的跌打损伤,并用“寄痛”之法为数名狱警减轻过颈椎、腰椎、坐骨神经之类的疼痛,他吃得饱,睡得足,待遇远好于其他人。然而刑满释放后,他却大哭了一场。

    自李耀国被捕入狱,没有了经济来源,李家大屋一下陷入困境,钱丽珍只好写信向小叔子李耀民求助。话说李耀民毕业后,留在南京一家大型企业工作,孙秀英没有继续考大学,而是任教于丈夫单位附近一所小学。两人四年中,一共生育了三个女儿。虽然以两人的工资维持五个人的生活并不宽裕,但收到嫂嫂的来信后,李耀民还是马上从全部积蓄中拿出一半150元钱寄给她,并承诺每月都将资助二十元。二十元对李家大屋的维护修缮和四口人的吃穿用度来说,简直是坐在飞机上钓鱼,差得太远了。无奈之下,钱丽珍只好遂了玉婷、玉筠姐妹的心愿,同意她俩没有毕业就双双参军,成为“八千湘女上天山”中的姊妹花。而自己和孙秀兰,则起早摸黑,成天在窑湾老街找事做。或帮环卫局倒马桶,十个能赚五分钱;或去工地挑水卖,一担能赚一分钱;或为小孩织毛衣,一件能赚一毛钱······

    即便这样,也没有足够的事情可做。何况窑湾水患频繁,只要连续两三天大雨,湘江就会涨水;只要湘江涨水,整个窑湾老街就变成哗啦啦的河道。而一旦水退,又必须马上抄起大竹扫帚清除墙壁上的淤泥,借缓缓退去的水流将其排出墙洞;否则,只能用瓜瓢将淤泥舀进桶子一担一担挑出去,且在墙上和地面留下斑驳的痕迹。

    正因为如此,清淤在水退时刻不容缓。在一次清淤时,钱丽珍明知右脚大脚趾被一只生锈的铁钉划破了,鲜血染红了淤泥,她也顾不上停下来。

    本以为能像以往那样过两天就好了,谁知两天之后,她全身无力,畏寒怕冷,高烧不退。孙秀兰知道后,马上为她请来医生。医生看了看,说是败血症,并将孙秀兰拉到一边:“可怜见地,她想吃点什么,你就买点什么吧。”

    送走医生后,孙秀兰问钱丽珍想吃什么;钱丽珍先是摇摇头,然后翕动发黑的嘴唇低声说:“如果有钱,就吃一点十八总酱菜店里的兰花萝卜吧。”

    “你等着,我马上给你买回来。”

    孙秀兰用仅有的一块二毛钱全部买了兰花萝卜,喂钱丽珍吃了半块后,她便摇摇头,示意不吃了。过了半晌,她将孙秀兰叫到床前,神情恳切地说:“弟妹,我估计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看到你在李家大屋一直守空房,我心里充满了愧疚。”

    “愧疚什么,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啊。”

    “我想托付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帮帮我。”

    “说吧,我俩姐妹情深,只要能帮,我会奋不顾身。”

    “听我一句话,你还年轻,在我过世之后就与耀民离了吧;耀国是个好人,替我照顾他。”

    “嫂子,我可以照顾哥哥,但不能与耀民离婚。”孙秀兰给钱丽珍喂了一口水,抿抿嘴唇说,“自从进了李家大屋的大门,我就没有想过离开,也没想过换人。不管李耀民对我怎么样,只要他没有死,我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一年到头守活寡,何必呢?”

    “命该如此,我也没有办法。”

    当天夜里,钱丽珍溘然长逝,年龄不到四十岁。


    邓克俭与张总第五次来到李家大屋的时候,窑湾历史文化街区第一期工程已经结束。第二期开工在即,李家大屋怎么办,是摆在眼前的首要问题。解决方法无非两个,一是收购,二是租赁。而李家大屋的产权无论出让还是出租,都必须征得耀嗲嗲同意,并请他搬离这里。

    “耀嗲嗲,我有心灵感应,你父亲还没有托梦给你。”一见面,邓克俭直奔主题,却故意正话反说。

    “但我昨晚梦见父亲了,”耀嗲嗲干咳一声,提高了嗓门,“父亲在卓义的李家菜园请我们李家大屋的后辈子孙吃饭,耀民、秀英、玉婷、玉筠都在,你爷爷邓梓林和你也来了。”

    “我能参加你父亲的宴请,可见他老人家没把我当外人。”邓克俭见机行事,马上顺着杆子往上爬,“他知道政府征收李家大屋不是要拆它,而是整旧如旧,恢复两百年前的原貌并长久地保存下去,让更多的人参观它,了解它,你父亲高兴呢。”

    “他高兴是一回事,同不同意我离开是另一回事。”

    “既然高兴了,就意味着同意你离开了,”邓克俭两眼放光,“请相信,未来的窑湾既是你们老一辈记忆中的老窑湾,又是重新崛起的新窑湾,会再现千里湘江第一湾光芒的。”

    “容我考虑考虑吧。”

    这时,李家菜园的老板李卓义提着一只不锈钢食盒走进来,跟客人打过招呼后,凑近兰娭毑:“大妈妈,里面是你和伯伯都喜欢吃的回斗鱼,我已经煎炸好了,晚饭时你放点辣椒煮一下就可以吃。”

    “回斗鱼?美食啊。”邓克俭打开食盒嗅了一下,做出夸张的陶醉表情,然后夸奖说,“李卓义真是孝顺啊。”

    “那确实,比亲生儿子还孝顺。”

    李耀国出狱半年后,孙秀兰便接到妹妹孙秀英希望姐姐去南京照顾自己坐月子的来信。她与李耀国商量一下,次日就去了南京。过了八个月,她带回来一个长得虎头虎脑、极像李耀民小时候的小男婴,他就是李卓义。

    一进家门,孙秀兰忍不住冲李耀国嚷嚷:“哥哥,南京太挤了,住惯大房子的人根本受不了。一家七口人竟然蜗居在两间狭小的房子里,厨房是公共的,厕所也是公共的。房间里乱糟糟一片,到处堆着东西,脚都没地方放;耀民和秀英每天上班忙不赢,三个女儿又要读书做作业,我就把卓义带回来了,你不会反对吧。”

    “怎么会反对呢?李家大屋有个小孩子热闹一下,是件大好事。”李耀国很高兴,马上接过她手上的行李。

    热闹是热闹了,烦恼却不少,至少孙秀兰不能外出找事做,还平添了一张吃饭的嘴。尽管李耀民每月二十元照寄不误,但李耀国却被二米厂没收股份,开除公职,不再发放一分钱工资。而打上“劳改释放犯”烙印后,又无人敢请他看病,他也不敢给人看病,只能靠打零工度日。为维持生计,他去车站、码头做过搬运,去附近工地做过小工,去数里之外的砂石场卖过苦力,并不分白昼和黑夜。

    好在没过多久,李耀国还是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利用李家大屋临街铺面,他开了个专卖钓鱼钩的小铺子,里面粗条钩细条钩,宽门钩窄门钩,长柄钩短柄钩,有倒刺钩无倒刺钩······品类齐全,无所不有。因为窑湾老街家家户户有渔船,无论年龄大小,只要得闲就喜欢钓鱼,加上杨梅洲造船厂和附近单位的职工也乐于此道,街上却没有专门的渔具店,所以小铺子自开张那天起,就顾客盈门,红红火火。

    为了利润最大化,李耀国每隔三天就会花两个小时徒步去长沙南门口进货一次,根据需要及时调整货品。进货的时候,孙秀兰则帮助守铺。在小铺子里,三厘钱进的一只鱼钩,可卖一分钱;五厘钱进的一只鱼钩,可卖三分钱;一分钱进的一只鱼钩,可卖七分钱;三分钱进的一只鱼钩,可卖一角钱;一角钱进的一只鱼钩,可卖三角钱······平均每月可赚五十元钱左右,而最多的那个月,居然突破了一百元。这样一来,不但足够维持李家大屋的各种开支,还略有节余。

    每晚在昏黄的油灯下结完一天的进出,李耀国会在亲亲李卓义的小脸蛋后,喜滋滋地对孙秀兰说:“还是我父亲生前说得好,家财万贯不如朝进一文。”

    好日子仅仅持续一年。先是窑湾老街新开了一家渔具铺子,后是街道工委强行占用李家大屋做养老院,将李耀国三人赶进一间逼仄的房子里居住。李耀国只能靠摆地摊卖完存货,价钱低得难以保本。每天入不敷出,生活再度陷入困境。为节省开支,除保证李卓义吃饱饭并每天有一个蒸鸡蛋以增加营养,两个大人则守财奴一样死紧死抠,缩手缩脚,一分钱当做一角钱花,以致未过多久,便面带菜色,形销骨立,走路也摇摇摆摆。

    然而令孙秀兰不能忍受的不是吃得太差,而是住得不好。有一天,她忽然无缘无故地冲李耀国大发脾气:“凭什么每个孤寡老人都有独立的单间,我们是房子主人,却巴巴地挤在这里摊不出手伸不开脚。难道我们不是人吗,不要吃饭穿衣吗,不晓得舒服与自在吗,他妈的也太欺负人了,什么世道!”

    “不要急,”李耀国笑着宽慰,“我父亲说过,风水轮流转,瓦片子也有翻身之日,谁都有运背的时候,咬牙挺过眼前这段日子吧。”

    “在南京,我就是嫌弃那里房子太小才带卓义回窑湾的,没想到现在更小,真是讽刺啊。”

    岂料更讽刺的还在后面。

    两天之后,李卓义突然得了急性肺炎。一开始就寒战高热,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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