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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正福:镜子
    • 作者:张正福:镜子 更新时间:2019-04-25 08:11:30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074

    1

    墙上的那面方镜摇摇欲坠。桂香20多岁嫁过来时,家里置不起三门橱,只有几个箱子算是陪嫁。夫家左多贵连脸盆架子都没有,更别说大方镜子了。还是婚后,她从集镇上花私房钱买了一面小方镜子。找来洋钉借来锤子,在敲击中按牢了它,捆缚得铁紧,挣扎不得,松动不能。放下锤子,走近镜子。里面映照出容颜清秀,面红齿白,秀发清芬。略微丰腴的面颊衬出饱满的天庭。三分黝黑,七分嫩白。她美滋滋地欣赏,就像一个艺术家欣赏一幅杰作。在无人处还时不时扭动几下浑圆的屁股。她醉了。新婚的喜悦爬满了眼角眉梢。

    阿宝降世了,给她带来了内心的充盈。浑身滋长着劲头。浅浅的酒窝时常绽放在脸上。有人觉得桂香成熟而有韵致。刘义平算是其中一个。他暗暗地垂涎着。义平是多贵同母异父哥哥,年长五岁。他们的母亲先后嫁过三个男人,姓氏各别。母亲去世后,就很少来往。多贵娶了桂香,他既羡又妒。

    桂香没人时照镜子更加频繁。镜子里的人像戏中的贵妃,传说中月上的嫦娥。这个念头冒出来后,自己也吓了一跳。也就一农妇,咋涌出这等古怪的念想。真是作了!她赶紧打压妄念。

    秃尾巴阿灰不知啥时从外面溜进来,抖了抖松软的皮毛,在桂香的脚边磨蹭起来。桂香咯咯笑了。轻轻拨弄开这小淘气包。

    更淘的还要数阿宝,这个心头肉,总喜欢站在床沿呲尿。呲得老远,刚好落进粪桶里。也有撒在泥地上,少数滴在床框上。凶不是,打不是。只有强行抱开。他呵呵笑着,猛亲妈妈一口。桂香的心就软到化了。小炮子的,阿大回来不打折你的小腰。

    阿大不打阿宝,还给阿宝买小炸。桂香在他鼻上刮了一下,算是惩罚。

    桂香心情好时照,情绪憋闷时也照。照了一段时间,嫌镜子小了,模糊了。总觉着影影绰绰,美丽不能昭示,青春不够凸显。一个大方镜,杵在了家里。

    桂香一日趁阿宝和多贵午睡时,在镜前妖娆起来。照着照着,人物变形了。里面是一个胖妇人,浑身臃肿。她吓了一跳,以为是幻觉。

    拿抹布将镜子擦了又擦,然后又欣赏起来。一会镜子里出现一个形貌古陋、头发稀疏,豁齿歪嘴的妇人。她吓得惊叫出声。

    她再不敢靠近镜子,摸索着退到床边,找个拐角卧下。心里山呼海啸,激烈冲撞,难以平复。

    自此不敢独自照镜子。有时抱着阿宝照,有时提着阿灰照。阿宝朝镜子吐口水,扮鬼脸。用双手拉着腮扯得活似橡皮人。桂香兴味恹然,无趣地走开。提着小狗照镜,狗在怀里乱蹭,镜子也晃荡着,像水波。她郁郁而去。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叫人不好接受。天一亮,热气就从地底冒出来,积聚到中午,烫得连鳖都不敢伸出头来。村里的孩子热得想跳井。浅水里的鱼儿许多被烫死,煮熟了——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但很快腐朽,苍蝇成群,肥嫩的蛆虫活跃地蠕动着;柳叶在毒日下耷拉着,奄奄一息;风很小,树叶无力地低垂着。大人身上的汗像夏日午后的暴雨,滚滚而下。桂香一家,忙了一上午,割稻、打稻、拔秧、插秧,回家一吃过饭就累得呼呼大睡。桂香四脚朝天地躺在凉席上,汗衫和头发湿透了,却还匀称地打着呼噜,旁边五岁的阿宝却瞪着骨碌碌的双眼,额头沁着汗,像早晨菜叶上的露珠。他展转不安,一会儿后还是跑了出去。桂香醒来,发现儿子不在身边。枪铳的,又死哪泡尸去了,这热的天也不能呆在家里。边骂边到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下肚。阿宝,你死哪去了?平时总是这样,一觉醒来,阿宝就溜了,但每次都能轻松找到,喊几声就能答应。一般他都在屋东头的柳树下玩石子、和泥巴。阿宝,妈要干活去了,还不回家看门!当她看不到儿子在柳树下,又老叫不到的时候,真的有点着急了。快起来,死鬼,阿宝不见了!丈夫多贵伸伸懒腰坐了起来,嘴里直打哈欠,边揉眼边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还能在哪儿,到屋后小塘里去找找,怕不是出事了吧?你胡说什么呀!桂香捶他,但还是像风一样去了。

    小塘四周长满失神的柳树,一个个恹恹不振却把小塘包裹得严实。他们在塘周围边找边喊,找了半天,还是多贵眼尖,看到草丛中的白白的东西。多贵走过去,抱起的是一具小尸,桂香像遭了电击一般惊叫,发出一声惊悚的呼喊。

    水面映照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狰狞可怖。她惊惧地逃开,比奔牛还快。

    2

    一个松垮的身形,头发散乱,黄蜡蜡的脸镶嵌着麻斑斑的点。眼泡浮肿,眼袋肥大,眼圈黑乌。这是谁?这是30岁女人的容颜吗?肥大的眼袋里装的全是泪,此时泪水又溢出眼眶。她移除了这面大方镜,让它退守到茅厕边,与肮脏为伍,跟蚊蝇作伴。

    桂香失去了儿子阿宝,她的天空一度坍塌。打败她的不是空濛,也不是虚妄,是自己内心的魔怔。她摇摇欲坠,一如那方镜。

    一次内急直奔茅房。镜子里显出一个毛拉拉的身影,她一扫而过,惊得尿湿当场。回家就高烧不止,胡话连篇。多贵忙前忙后,又是打针又是吃药。折腾多次,桂香总算慢慢恢复。只是看人的眼神斜斜的。

    多贵在她的肚皮上耕种,好歹生根发芽。怀胎十月,诞下一女,名玉莲。桂香看得特别紧,箍得特别实。大方镜去了,小方镜残留。

    桂香照镜子有瘾,内心不时冲突。照还是不照,翻滚过无数个念头。毅力战胜了魔力。任镜子布满尘垢,也不擦。

    玉莲会走路了,女孩子天生爱美。她垫上木凳站到小方镜跟前,用小手在上面擦拭,一个娇嫩的秧娃映照其里。她扭头,甩辫,吐舌头。桂香看见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抱开。玉莲哭天抹泪,不答应。

    傻孩子,镜子不能照,会把魂勾走的。玉莲不懂什么是魂,死活要照镜子。妈妈吓唬她,里面有妖怪,怕人得很。玉莲不哭了,直往桂香怀里钻。

    桂香已胖成一个纯正的农妇。但在多贵眼里,美着呢。那天晚上哄睡了玉莲,就在院子后面的草席上野合起来。在桂香的嘴里多贵是个馋猫,要个没够。合欢三次后,多贵才爬下桂香的肚皮,恋恋地说,

    明天给来明家出砖。少喝点,早些回来。桂香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多贵也累了,一手搭在老婆的肚皮上呼呼睡去。月明星稀,微风轻拂。

    桂香一觉醒来,人去心空。她忙着做饭,给玉莲洗漱。午后三点,桂香才吃过中饭。把玉莲哄睡,小狗阿灰在镜前玩绒线,自得其乐。桂香看见了,抄起鸡毛掸就打过去,阿灰嗷地一声逃去。边跑嘴里仍呜呜着。

    桂香捡起鸡毛掸,一抬头,看到镜中的人形。月貌花容,美不胜收。她激动了,嘴唇哆嗦着。刚要扭臀,一个灰发枯容、雀斑点点的形象跃入眼眸。她不肯相信,再定睛细看,镜子里的妇人双泪长流,颜色紫黑。她惊得大叫一声。玉莲醒了,乱蹬着双脚。

    桂香抱起女儿,来到堂屋,坐在小椅上,撩开衣襟就喂。玉莲四肢乱踢,不肯进食。桂香心突突猛跳,眼皮打架似的蹦跶。

    马秃子心急火燎地赶来,肩头还扛着锹。多贵出事了!然后旋风般逃去。贵香似遭雷击,呆如榆木。

    她来到小方镜前。方镜已四分五裂,仍牢牢嵌在墙上。

    多贵的后事刘义平全权料理。小多跟着妈妈矮冬瓜一道送行的。矮冬瓜五十开外,个子像侏儒,人也像肉球。但面色红润,滚动起来滴溜溜转。她和桂香一个村的,热心肠。桂香口不能言,事后拖着疲惫的身躯硬塞给义平一个红苹果。这是娘家兄弟捎来的。

    玉莲刚过三周岁,多贵忽然没了。似乎一点预兆都没有。也许有吧,只是她事先未在意。

    桂香的右眼皮有时突突地乱跳。她只是觉得奇怪。

    那天夜里多贵趴在她肚皮上连续交媾了三次。她也只感到奇怪。

    第二天帮来明家出砖。下午刚吃过饭,心口突然疼起来。摇窝中的玉莲也一个劲地哭泣,哄不歇。傍晚就带来消息,说多贵站在小四轮上头碰到砖窑上,没治了。

    桂香一度行为失范,言语癫狂。义平鳏寡,但心热乎着。

    桂香神思恍惚,形容枯槁,手足无措时,看到嗷嗷待哺的玉莲,她就清醒了许多。就不由自主地去米缸里舀米。米缸早就空了,一如她的内心不再瓷实。她颤抖着双手,来回摩挲了很久,不知该落在哪里。落在衣袋里也不对,落在筲箕上也不行。她下意识地拿起鸡毛掸子。家里的灰尘已经攒得很厚实了,足以写出一个大大的人字。她只划了一撇,手就停了下来。实在写不下去。

    衣服已多日没洗了,浑身发着馊臭。头发乱如枯草,根根斜插在脑袋上,更显“荣光”。

    她不敢拿镜子照,家里唯一一面玻璃方镜已支离破碎,不是她摔的,自己从墙上掉下来了。它已光荣退役了,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就是给她照,也没这个容颜。

    一日在水缸里舀水淘米,偶一低头,才看到那个不敢相认的自己。泪水断线的珠子滚下来她一任汪洋。

    只有玉莲的哭声才带来生气和活力。她希望玉莲哭,也怕玉莲哭。玉莲的哭声惊得麻雀四飞,百鸟和鸣。

    玉莲哭,带给她莫名的希望。玉莲的哭声高门大嗓,又让她心惊肉跳。她害怕惊扰了左邻右舍。她的心已沉入谷底,需要搅动,才能泛起活力和爱。玉莲的哭声唤醒了她沉睡的母性光辉。当她把奶头塞进玉莲的嘴里时,觉得充实而安详。奶水早就没了,就像一口干枯的老井,再也涌不出半滴清泉。那个死鬼吸多了,吸够了,在他走后不久就枯竭了。

    矮冬瓜每当听到玉莲的哭泣,就围转来。小囡哭得好像天上的百灵,将来一定是个歌唱家。

    矮冬瓜的话像清晨的露水滴在干枯的花瓣上,像夏日的细雨撒在焦渴的心田里。听到这样的赞美,桂香的脸上就会泛起血色和红晕。

    多数人家都是绕着走的,矮冬瓜例外。她还时不时端来些汤汤水水,温润那辘辘饥肠。杀年猪时,也不忘舀一勺杀猪菜叫小多端过去。

    两个女人过日子到底凄惶。桂香时不时地犯迷糊。有时连玉莲都不认得,以为是哪家的野种,生气时想扔走。清醒时又非常自责,揪自己的头发,一捋一捋地往下拽,像拔韭菜扯稻草。

    有时听到夜猫在门外嘶叫,她吓得缩紧身子,塞住耳朵,死死地搂着玉莲。

    村里的二混混听说桂香怕猫叫。于是猫叫声便多了起来,尤其夤夜。她毛发倒竖,虚汗淋漓,惶惶不可终日。

    3

    义平鳏寡多年。父母走得早,家里穷,该娶亲的年纪没娶上。村里人都知道他好,也享受着他的好。无偿给小脚陈奶奶挑水,义务给卧床宋大爷担稻。一到双抢,到处请他。他乐得帮忙,也不推辞。将多余的精力挥发掉,夜晚睡得沉。

    俊俏的姑娘嫁到了桃花盛开的地方,成色差点的也被虏进了黄土旮旯。他就这样单着。有人为他惋惜。多贵走了,桂香的肩膀更添柔弱。她的田地荒草稗子丛生。义平有心帮助,怕嚼舌头的,在她家围墙边踟蹰了许久,终究畏缩而去。

    夜晚寂寞时,在村里转悠。偶然窥破了二混混的劣迹。他暴喝一声,黑影倏忽而走。桂香夜里听到猫叫声越来越少。她的脸上多了些血色。她背着玉莲撅着屁股在田地里刨食,干得满脸油汗。

    义平又被小多妈请去做活了。小多家里不缺人手,但还要请他。义平二话不说就赶了过去,干得很卖力。稻场晒满了黄灿灿的稻子,喜人也喜心。矮冬瓜热情地请义平吃下午茶溏心蛋。

    晚上劳动过后,小多爸与三个哥哥陪义平围坐在一起喝了起来。划拳之声不绝,行令之语时有。老虎杠子鸡跺得山响。小多梳着冲天髻,两手托腮,坐在一边,眼睛骨溜溜地闪烁着。心想男人们真有趣,为一点小事闹得二一添作五,气氛热烈得像闹洞房。小多被感染了。她情窦已开,脸上也像醉酒样绯红。她不敢正眼瞧,两手捂着脸颊,从指缝里偷看。义平两眼喝得血红。在小多看来很唯美。义平醉眼迷离地抬起头,刚好小多放下手,看到她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在叮咬他。他一颤也一惊。大男人,即使像石子般粗粝,像榆木样愚钝,也能瞧出点异样。

    义平周身热血涌动,更加兴奋。继续喝,继续耍。喝得酣畅,玩得痛快。此时,又一双眼睛也在观瞻他。那是桂香。自从多贵没了,常闭门谢客。她自认扫把星当道。招了自己,恐惹了别人。她今天是被矮冬瓜生拉硬拽过来的。

    桂香是忸怩的,更多的是虚怯。总是木木的,内心如古井深潭,波澜不起。没有的显空虚,拥有的再失去,更痛苦。要不是玉莲还小,她也一走了之。听到矮冬瓜说玉莲是百灵鸟,她封冻的灵魂、低矮的身姿似获解围,热望暗生。在家做姑娘时,母亲曾对她说过一句话:粪土堆里还有发热之时。她永志不忘。有人劝她和义平过,她心生抵牾。他是多贵的异姓长兄,心坎跨不过去。

    矮冬瓜滚来滚去,玉莲就是她亲手接到人间的。对矮冬瓜本能地亲热和亲切。只要矮冬瓜一来,她咯咯笑得像小母鸡。

    桂香到小多家串门,矮冬瓜少不了要抱一抱玉莲。玉莲用嘴在矮冬瓜脸上一个劲地蹭。蹭得矮冬瓜别提多舒服了。她呵呵笑着,小坏蛋,小坏蛋。玉莲又咯咯笑了,笑得满壁生辉。

    很少开颜的桂香也冁然。她拿眼觑向义平。义平在划拳行令,吆五喝六,满面酱红,如一轮圆日。小多迸发了,抢过大哥愣头的酒杯直往嘴里灌。她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既苦又涩的被称为马尿的玩意。刚进嘴就吐掉了,鲜嫩的舌头拖得老长。她赶紧舀了瓢凉水漱进肚子。

    男人就是男人,哪顾得了许多。这些细节义平一个都没看进去,他已东倒西歪。可眼尖的桂香尽收眼底。桂香是过来人,看到小多的眼神,就知道小多有点不得劲,都大姑娘了,胸脯鼓胀得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矮冬瓜隔三差五请义平来干活,是想为桂香成就好事。

    小多的热情奔放让桂香隐隐不快。她说不上为什么。小多看义平的眼神叫人不舒服。小多是什么人,才多大。就学会了浪,也没羞没臊的。这年头啥事都有,真奇了怪了。

    守了寡的桂香内心丝丝躁动。毕竟还青春。她强行压制着。矮冬瓜叫她来,她顺水推舟。看到义平就脸红心跳。义平是个好后生,比多贵强了去。要说毛病,少了些情调。不聚众喝酒,他半天挤不出一个屁,闷着抽烟,一根接一根。脸烧得黢黑,手熏得焦黄。多贵生前也是木讷的,看上去像个冷石头,可焐久了也热乎乎的。她的两个鼓胀胀的奶子足以煨热所有的冰冷。

    想起和多贵的种种床事,桂香就面红心热。好久都没有愉快过了。眼前人是心上人,可他对自己会怎样呢?自己还有个拖油瓶。她不敢往下想。

    义平过惯了自由散漫的生活。但也想成家的事。特别是冬天的夜晚,一个人睡在被服里,想女人想得钻心。

    凡是蹲下尿的几乎想个遍。桂香是自己的弟妹,他不敢想。想了又能怎样,他更不敢想。他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娘老子早不在了。房下几个异姓兄弟也不管他的事。小多的眼神让义平神魂颠倒。他不敢深想。矮冬瓜刀子似的眼在房梁上杵着他。他喜欢帮她家做事。身累,心不累。

    喝酒后,桂香就开始打量他。眼睛钉子一样钉在他青筋暴凸的额头。额头被啤酒熏得一片酡红,像西天的晚霞,像落日的余晖,像一切平安中的圣徒。她看他额头,看他嘴角,看他腮帮,看他咀嚼的样子,看他吞咽的喉结。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好生熟悉,多贵的影子忽隐忽现。

    这个男人能共度余生吗?他会怎么待玉莲?他会粗暴地爬上我的床头,满嘴酒气地拱我的乳房吗?舔舐我的嘴唇还有脖颈?她正在痴想,义平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来,桂香吃了一吓,整个脸瞬间通红,汗也惊得从毛孔钻出,粘得混身不自在。她赶紧别过脸去,对着吵闹的玉莲吼叫了一嗓,回家去!接着又踢了一脚小狗阿灰。阿灰呜呜叫着溜了。本来它正在聚精会神地啃骨头。

    突然非常安静,目光齐刷刷地扫过她的周身。她越发难堪,抱起玉莲,招呼都不打,拔脚就走。

    矮冬瓜赶紧打圆场,桂香,再坐坐,喝些水。不玩啦?下次有空再来玩。

    义平不是傻子。他从她忸怩的姿态中读懂了点什么,似乎含着别的意味。

    他念兹在兹,依依难忘。他每次都找借口要到矮冬瓜家搭伙。小多特别愿意,只要义平去了,小多格外活络。矮冬瓜苦着脸。每次来,矮冬瓜都叫上桂香,桂香抱着玉莲,屁股后面跟着阿灰。玉莲是桂香的遮羞布,玉莲又是桂香的绊脚石。谁会愿意找她这半路的人,还捎带个小尾巴。

    小多人小鬼大,每次都想着法子将玉莲弄哭,然后让桂香去哄。她就可以独自占领义平了。在她的目光笼罩下,义平既幸福也羞愧。上有片瓦,家仅立锥。地有三垄,田唯两块。每想到这里,他就矮了三分。义平每次碰到小多火辣辣的目光,心缩着退了回去。

    桂香一边玩一边神思恍惚,眼光隔三差五地扫射在义平脸上、身上。他胡子又长长了,头发也该洗洗了。瞧那一身衣服,很不合身。

    小多眼光不时在义平和桂香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探照灯。

    看到小多呼之欲出的欲望,桂香心里刚刚涨起的念想就熄灭了。几次桂香都想一走了之,可还是忍了下来。她是有隐痛的,有失子之悲,丧夫之痛。有人视她为扫帚星,丧门犬,恨不得敬而远之。只有矮冬瓜不嫌弃,时不时接济她一下,让她感到些许温暖。她不能跌了矮冬瓜的面子。于是就迟迟疑疑地磨蹭着。待义平走了,她才跟了过去。

    没想到小多捷足先登,飞快地在义平脸上亲了一口。这一举动石破天惊,让桂香的天轰然坍塌。

    桂香神思恍惚地捱到矮冬瓜家,报告了这桩“糗事”。矮冬瓜一句:疯伢子,回家要剥一层皮,饿饭三天。

    桂香得胜似的捧着玉莲回去了。脸上红扑扑的。桂香回到家,在缺损不全的方镜里照,人形总不完整。残镜将那张脸划得支离破碎。她很想照镜子,看到这副尊容,心下忿忿。于是抛开玉莲,掀开缸盖,一泓清波无声漫漶。她就是瞧不见那一脸德行。她焦躁地掀翻了缸盖,踢了一脚胖胖的水缸。水波荡漾,层层涟漪涤入她的心扉,也一并揉进了义平的身影。

    4

    桂香把义平放在心窝里了。有事没事拿来想一通。夜晚睡觉时,哄好了玉莲,就开始在被窝里思念了。思念是简单的,除了骂就是疼。这个土疙瘩,到底咋想?没我,见我眼神另样;有我,咋又不见行动呢?天冷了,还单衣薄衫。就知道拿着锄头和镰刀锄地割禾。太疙瘩了!

    义平也在思念着。夜晚太孤独了。除了酒和烟打发无聊的时光,他就数着天花板上的虫子和蟑螂。家里除了几麻袋稻子,再也没什么了。就这样,老鼠还经常光顾。在他吹灭灯火时,老鼠就集体出动。在麻袋上玩耍、跳舞、啃啮。就这一点家当,还不妥帖。他想了很多高招。高招一用老鼠夹,高招二用老鼠药,高招三用老鼠笼。该用的都用了。刚开始还起点效果。有几只当了炮灰。其他的就越发精灵起来,怎么也对付不了。

    他曾经听村里一个大学生回乡时念过《硕鼠》:硕鼠,硕鼠,三岁惯汝,莫我肯顾。今将去汝,适彼乐土。义平心想:乐土在哪里呢?整天被一帮硕鼠围着,吃辛吃苦打了点粮食,却被它们糟蹋了。连个谢字都没有。吃饱后还在天棚上嬉戏打闹,交媾繁衍,快活得像阿三家的母羊。

    多数时候,除了对付老鼠,他就想女人。小多嘛,其实一点不多。我正缺女人。那天在脸上亲了一口,脸颊就一直火辣辣的,红彤彤的,像烧红的烙铁。那种感觉很奇妙。有女人真好。那透鼻的甜香,比大馍好吃多了,比红烧肉还要过瘾。

    小多很胆大,我怎么就胆小。她能亲我,我还让她占了“便宜”。我不能“反击”吗?

    这时她三哥黄头目光如电戳得他心寒。矮冬瓜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让他只有退却加上躲避。

    自从小多亲了他,他再也没接到矮冬瓜的邀请。矮冬瓜家的三宝黄头还没成家,就指望着小多给他落实。

    刚生下时,小多差点被丢到化粪池里了。这个小多自然不知道。但义平知道。一个凹货,将来赔钱。恰逢矮冬瓜没有奶水,小多像一只小老鼠。义平那时已是半大人。串门看到小多面黄肌瘦,小胳膊像麻杆,叫声细弱。俨然一个濒死之物。

    矮冬瓜生养了很多个崽子。那时没有节育手术,躺开生。生得她那个孔洞比碗口还粗,再生时比鸡下蛋还快,毫不费力。小多生下时就是在上茅厕时屙屎屙出来的,要不是手接得快就掉进茅缸里了,准呛死。

    小多总算命大,一碗糊糊汤就给救活了。义平亲眼所见。

    小多越大越水灵,眼魅嘴甜。村里的小伙子都想打她主意。小多一个看不上,唯独对义平上心。

    矮冬瓜另有打算。家里老大老二刚成家,花去几担谷子,几捆棉花。老三也到了快娶亲完室的时候了。可家里已空了,只剩不多的口粮了。小多刚好做一块垫脚石,拿她换取一个女人,给老三。

    小多性子犟得很,弄不好鸡飞蛋打。只有慢慢说合。

    矮冬瓜知道小多的心思。她在想辙子。

    矮冬瓜不厌其烦地往桂香家跑。经常带烙饼给玉莲吃,送爆米花给玉莲吃。杀年猪时也不忘端去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猪杂碎。桂香感动得几乎掉泪。几番来往,矮冬瓜摸准了桂香的心思,觉得瓜熟蒂落了。

    当她把义平的事告诉桂香时,桂香欲迎还拒。说自己身边带着娃,怕为难了人家。矮冬瓜说没有的事,人家不在乎。桂香就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义平的想法。矮冬瓜斩截地说,都一样。

    桂香脸上飞起了红晕。义平老实肯干,不正好吗?跟他还差碗里没有白生生的热米饭吗?跟他还没有热腾腾的烙饼吗?

    桂香憧憬着,也思念着。她故作羞怯地对矮冬瓜说,那你跟义平说道说道,他如不嫌弃,就把铺盖卷过来。我负责冬天暖脚,夏天扇风。

    矮冬瓜拍着胸脯保证,把心放肚里,带好伢。

    矮冬瓜的三儿子要娶亲了。周围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他是靠妹妹小多才讨到老婆的。老婆回家时,就是小多出嫁日。小多哭得眼泡红肿。

    出嫁迎娶那天,矮冬瓜家鞭炮放了几稻箩,响得震山。烟雾弥漫了整个村庄。

    小多就在烟雾的清香中被小弟阿坏驼着离开了家乡,去一个陌生的人家,从此就以此为家,给陌生男人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她很苦。她挣扎过,她十万个不情愿。她曾经想过抹脖子、上吊、喝药水,从茫荡山跳下去。能想到的都想了。可她不敢。活着就难,怎么能轻易死。她害怕。害怕时浑身发抖,情绪低落。

    出嫁那天,她从泪光中、烟雾里瞥见义平在远处看她。看得她心酸,越发泪痕点点,泪水漫漫。

    她想过跟义平私奔,一起逃走。逃到北京、上海。给人家做小保姆。同村的王玉树家的媳妇就在北京作保姆。据说跟了一个大官,家里抹桌不净,整天不是张三就是李四提着稀奇的东西过来。王玉树媳妇也跟着享受,就给他家烧锅做饭,洗衣叠被,扫地看狗,生活踏实有滋味。我要去,就去上海,上海货可多了,在咱小村里能见到上海货,心中指不定有多欢喜。

    小多终究没有勇气提出,也没勇气独自一人闯荡上海滩。那时刚流行《上海滩》和许文强,上海让人眼红耳热得不行。要坐大轮,坐汽车,颠簸几天几夜才能到。就是想去,也没这个盘缠。一切都是臆想。

    她有天鼓起勇气,想敲开义平家冷冰冰的耳门。手放在空中还是停了下来。就是自己愿意,义平也不会同意的。他一个睁眼瞎到那干啥子呢?给人家烧锅炉,给人家掏大粪,给人家做护工。再不行,拾破烂。义平是个自由散漫惯了人,能低得下头吗?宁可站着饿死,也不能跪着撑坏。这家伙脸面就那么重要吗?我就不信,干这一行还能干一辈子?有点积蓄可以干点别的啊。做点小买卖也可以养家活口嘛。

    义平刚好从窗户里看到了小多要敲门的举动。可他就是不敢开门,矮冬瓜的眼神在他头顶骨碌碌转动着。他胆怯了。

    犹豫了片刻,小多走了。义平开门,一股冷风溜了进来。他打了个寒噤。

    他憋得脸红心跳,躁动不安,手心热汗直冒。

    人去心空。墙头的枯草在寒风里瑟瑟。

    小多那双失神的眼睛在空中窥视着他。他不敢抬头,常常低着脑袋迈步。

    5

    桂香看着秋茄子一样的义平,心中十分不忍,但也不敢过多打扰。

    只能默默关注他。

    矮冬瓜娶了媳妇,嫁了女儿,双喜临门,心情大好。她想起了桂香和义平。在她的撮合下,义平就把铺盖卷到了桂香家。多贵的影子从此就从桂香的梦里消失。

    结婚前几天,桂香狠狠心买了一个小圆镜。镜中人憔悴伴着红晕,粗糙蘸着若许细腻。她没敢多照,一晃而过,约略满意。

    义平很能干,也会学习。他自学了瓦工,给人家盖屋砌墙,吊线放眼能得不行,就像一个建筑大师。刚开始给人家砌灶台,有人砌灶台不是冒烟就是漏气,烧火很费柴。他砌的灶台不多的柴就烧得很旺。慢慢有人家盖房就叫他砌墙。在家乡名气大了,就跟着建筑队干。最后干到小老板,自己带一帮朋友,生活逐渐滋润起来。

    桂香拾起了旧好——照镜子。家里不仅置办了大方镜,往前一站,一览无余。还采购了大圆镜,镶在三门橱上。她洗漱时照一次镜子,搽香时照一次镜子,盘头时照一次镜子,换衣时照一次镜子。曾经枯槁的颜容消失了,头发乌黑,脸色红润。桂香腆着大肚子时,也不忘在镜子跟前晃一圈。

    桂香给义平生了胖小子。义平成了包工头,挣钱越来越多,都交给桂香保管。经济条件好了,玉莲也能接受好的教育了。她的银亮嗓音让她很快变成白天鹅,小百灵歌唱队招收了她。她可以经常外出登台演唱,山歌唱得震天响。掌声和鲜花铺满舞台,她赢得了成功。这只从山窝窝里飞出的百灵鸟越发美丽、娇艳。

    义平的儿子也渐渐长大。家搬到了县城,房子越换越大,也有了小轿车。她常常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有时又露出隐隐的担忧。

    义平满面红光地载着桂香、玉莲,还有亲亲宝贝一起周游大上海。在外滩上流连不去,拍下一张全家福。义平抱着儿子,桂香和玉莲站在两边。

    黄浦江风平浪静,蓝天白云。一只海鸥从头顶掠过。

    回家洗好照片一看,分明多了一个人,是小多。义平大惊失色,偷眼觑见,桂香正在方镜前欣赏肥硕的胴体,方镜忽然哗啦倒地,一地碎片。她又转向圆镜,圆镜里映射出一个秃顶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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