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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占彦:开到荼蘼花事了
    • 作者:李占彦 更新时间:2019-05-08 08:31:56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266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远了,而我们却总是在幻想中消磨着,以为有着大好的时光。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在这暮春最后的日子,淡淡的忧愁袭过心头,于是决定出去走走,算是对这个春天的告别。光阴留不住,纵然有太多的牵挂,也是无奈,是一江春水向东流、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怅惘。但是,人生就是为了爱,无论光阴如何流转,都要珍惜生命中所有的遇见。


    中山公园是银川最绿意盎然的地方,我的心牵挂着这个地方,于是我来了。春天的芳华早已在那里等我,而我却迟迟未来。进到园中,我的脚步是随意的,目光是惊喜的,那些开花的树,就那样以妩媚的姿态迎接我。向前走着,看到树下飘落的花瓣,心中的惆怅油然而生。这个时候,突然记起“开到荼蘼花事了”的诗句来,这句诗出自宋代王琪的《暮春游小园》一诗,诗云:“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縻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诗人告诉我们:自从梅花凋落了,就像少女褪去了红妆;然而在春风的吹拂下,盛大的绽放如约而至,春神将新红涂上了海棠枝头,晕染明丽的诗韵。直到荼蘼花开遍了庭院,春姑娘这才累了,任由那些带刺的藤蔓,爬上了初夏的墙头。


    “开到荼蘼花事了”,美得令人心惊,花都开尽了,似乎一切都了了了,但继续的仍然在继续,比如暑热,比如寒冷。该流逝的依然在流逝,比如流水,比如落花。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依旧是留不住。春天,由新绿到青翠,这样,春天就到了暮春,过不了几天就要结束。但是,春天毕竟是美好的,毕竟是生机勃勃的。这首诗读起来令人有惊喜的感觉,更有怅惘的情愫。用心读来,可以从诗中读出诗人的自然观:万物皆有更替,也有诗人对时光不居的深深感伤。


    荼蘼是古代诗人十分钟情的一种花。关于荼蘼,诗人苏轼曾赞美道:“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荼蘼是春季最后盛放的花,不喜欢在春神面前邀功,当它开放的时候,就意味着春天将要结束,夏天就开始了。


    宋代诗人任拙斋《荼蘼》诗云:“一年春事到荼醾,香雪纷纷又扑衣。尽把檀心好看取,与留春住莫教归。”诗人的内心是细腻的,在春光将尽之时,面对着已经开放的荼蘼,诗人游走在花间,希望美丽的花儿在自己的生命中留存更长一些时间。那阵阵像香雪一样的荼醾花纷纷随风飘起,扑落到游人的衣服上。尽快地把那浅红色的花蕊好好地看护住或收藏起来吧,可与之共同留在世间,保持春光永驻,不要让春天归去了。读到这里,诗中的深意不言自明——青春即逝,很多的征兆都表现出来了,赶快修行内心的清明与馨香,护持住内心的美好和圆满,把握住生命中一切的拥有。


    光阴易逝的春天,诗人细腻的情怀总是情怀郁郁。宋代诗人方岳《荼蘼》诗云:“山径阴阴雨未乾,春风已暖却成寒。不缘天气浑无准,要护荼蘼继牡丹。”宋代诗人陈普《和荼蘼》诗云:“缘霜和雪揉为裁,消得玻瓈紫玉杯。扰扰开时违赏玩,匆匆落去谩迟回。颠迷蝶梦留蜗国,荏苒龙珠入蚌胎。急作招魂倾桂酒,尚余半面在苍苔。”


    荼蘼作为古诗词里的文学意象,是那么美。宋代欧阳修有“酴醿压架清香散”赞美,宋代宋伯仁有“春光未肯收心去,却在荼蘼细影中”的赞美。宋代大诗人陆游《东阳观酴釄》诗云:“福州正月把离杯,已见酴醾压架开。吴地春寒花渐晚,北归一路摘香来。”荼蘼,只这两个字,就格外生香,偏偏又是花的名字,真是美到了惊心,这具有韵律的美,让人浮想联翩。


    在结识“荼蘼”之前,并不知道它是一种花,是在翻阅词典和有关资料,才知道的。荼蘼:学名,悬钩子蔷薇。又称酴醿,现常写作荼縻、荼蘼。古人给荼蘼取了不少好名字,如佛见笑、百宜枝、独步春、琼绶带、白蔓君、雪梅墩等。产于陕西秦岭南坡以及湖北、四川、贵州、云南等各省区,落叶或半常绿蔓生灌木。


    《花镜》云:“荼蘼花有三种,大朵千瓣,色白而香,每一颖著三叶如品字。青跗红萼,及大放,则纯白。有蜜色者,不及黄蔷薇,枝梗多刺而香。又有红者,俗呼番荼蘼,亦不香。”


    荼蘼有香,它的香应该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香,不浓烈,不袭人,但让人牵肠挂肚。当你留恋春光时,在前行中,就那样漫不经心地与你相遇了,不惊扰,也不惊艳。宋代诗人赵孟坚《客中思家》诗云:“微风过处有清香,知是荼蘼隔短墙。相得故园成索寞,诗盟谁复为平章。”清风带着香气微微吹过,风已不见,唯余香织。闻此香便知,是荼蘼绝美的花儿在短墙下悄悄绽放。


    由“开到荼蘼花事了”,我记起了“谢了荼蘼春事休”的诗句,出自吴淑姬的《小重山·荼蘼》一词,都有着颓废的美。词云:“谢了荼蘼春事休。无多花片子,缀枝头。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独自倚妆楼。一川烟草浪,衬云福不如归去下帘钩。心儿小,难着许多愁。”词人把我们带入了这样的情景当中——茶蘼花谢,春天就算是彻底结束了。可现在犹有茶蘼花将谢未谢,还有些许花瓣挂在枝头。庭院中槐树的影子被风揉碎,黄莺虽然已老,但是声音还带着女子般的娇羞。一个人独自侧倚在梳妆楼边,看着连天烟草,犹如浪涛滚滚,衬着浮动的白云。倒不如放下帘钩回去,寸心难以承载太多愁绪。


    其实,在春天最后的日子,完全没必要让自己深深陷入到伤春的愁绪当中,桃李春风,那美艳的桃花和洁白的李花毕竟在我们的春天盛开过。荼蘼之后,尚有夏花。南宋著名女词人朱淑真《鹧鸪天》词云:“独倚阑干昼日长,纷纷蜂蝶斗轻狂。一天飞絮东风恶,满路桃花春水香。当此际,意偏长,萋萋芳草傍池塘。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


    荼蘼是一种美好的遇见。夜翻元曲,就翻到张可久的《双调·殿前欢》来,目光落在“春残豆蔻花,请寄鸳鸯帕,香冷荼蘼架”的诗句上,我又一次与“荼蘼”这香艳的词邂逅。“十年心事付琵琶”,人生总有许多的不可说,这一个春天就这样流逝了,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文字与人也有缘分么,不然的话,为何“荼蘼”一词总撞我的眼球?“人能得几日好?花能得几日新?却又早海棠过了荼蘼尽,憔悴煞惜花人。”这是元杂剧《竹窗雨》残曲里的唱词,是多么好。


    美好的春色已经被人葬送,这是谁的罪过呢?抱怨司春女神吗?女神能给你永远的春天么?春天逝去,只有叹息。“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人生的寻觅,总是以失望告终,我们太过执着的热情和梦想,总被落花浇灭。


    恼人的春天,很突兀地,大片大片的花就那样开了,肆无忌惮地,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桃花、杏花、梨花、槐花,一个开完一个开,比赛似的,似乎晚了就赶不上春天的合唱了——生怕被落下,生怕错过了这一季,就不会有另一个春天。桃花开放的时候,那一树的艳分明是爱情。只有春天,艳成了爱情最初的样子——繁华着,热烈着,是那么坚定和凛然。上刀山下火海的决然,不是冲动,而是燃烧的激情。


    很要命的深情,无可救药了。炽烈到铺天盖地了——谁说我不爱你?你就是我的大地!就这样为你盛开着,近乎疯狂,近乎恬不知耻,近乎贱,在心中,高傲已经无所谓。


    这是爱情的春天,一颗火热的人被征服了,不沉醉,不沉溺,不算完。满树的灿烂不能够弥漫四季,终要飘落,一片,一片,又一片,然后是纷纷扬扬,从容赴死。


    四季的轮回中,不知要经历多少的劫数。终于感觉到大面积的忧伤,水一样的惆怅,款款而来。那种纠缠和不安,和春天有关,和盛大有关。就要放肆,就要炽烈。那些总嫌不够的抒情,那些永远不嫌腻的甜言,就在春天发酵吧!只有春天可以浩荡成这样,多浩荡都有着浩荡的理由,不需要解释。如同一场爱恋,纵然燃烧成了灰烬,依然忠于自己的心——零落成泥了,成为尘土了,依然昂扬着,让自己的香如故。


    人们把荼蘼寄托了太多情感。


    清代词人纳兰性德有《酒泉子·谢却荼蘼》之作,词云:“谢却荼蘼,一片月明如水。篆香消,犹未睡,早鸦啼。嫩寒无赖罗衣薄,休傍阑干角。最愁人,灯欲落,雁还飞。”一个夏初的夜晚,繁盛的荼蘼花已经凋落殆尽,窗外,一片如水的月光倾泻而下。自己所思的伊人正独立窗前,呆呆地望着月色出神。这个情景跟杜甫《月夜》诗所写的“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何其相似,望月思人、借月传情是千百年来怀人者共同的精神依托。荼蘼被赋予了一层伤感的、悲情的文化内涵。此外茶蘼在佛教中也有寓意,有人以为它就是所谓的彼岸花,这就给荼蘼赋予了更多的让人联想的深意。所以纳兰以一句“谢却荼蘼”开头,点出时间的同时更传达了春华殆尽的含义。古人常以春花象征人的青春时光,短短一句“谢却荼蘼”,包含时光流逝、青春虚度的感叹。后面诸句都是在这种情怀下的延伸。“一片月明如水”——在一片明月如水的夜色中,荼蘼慢慢凋零,多么无奈和感伤。不忍卒观这窗外景致,倦眼目乏,将眼神又放回闺中,篆香也殆尽,月亮也已西落,女主人公仍然难以入眠,似乎怎么也忘怀不了对窗外荼蘼谢去的伤感,一声早鸦又将深思勾去。女主人公一夜未能入眠,干脆起身,倚栏远望,希望能看到一点郎君归来的讯息;但杏眼望穿,没有一点踪迹。单薄的罗衣难以抵挡的,不只是初夏早晨的轻寒,更是孤寂之心的凄寒。最让人生愁的是,女主人公从早望到到晚,也没有心上人的丝毫踪迹,只看到了回归的大雁一队队飞过天空。


    “开到荼蘼花事了”,意为荼蘼花开时,春天那些五色斑斓,美艳不可方物的各类花儿,都悄悄地把喧嚣让给即将到来的如火夏天,因此人们常常认为荼蘼花开是一年花季的终结。荼蘼是春天的最后一种花,开到荼蘼了,便没有退路,也不能继续美丽了,但它不愿辜负造化的青睐,虽不能与百花争春,但可一枝独秀。从容绽放中,以自己的光芒照亮最后的春天,这样的努力让人感动,我喜欢这怒放,如此高傲,又如此清芬。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引用了“开到荼蘼花事了”这句诗:“湘云便抓起骰子来,一掷中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上面是一枝荼蘼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开到荼蘼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皱皱眉儿,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吧。’”


    花签的名字是荼蘼——韶华胜极,背面写着“开到荼蘼花事了”, 荼蘼过后,无花开放,以花喻人,暗示麝月的命运。宝玉认为是离别的征兆,所以藏了起来。曹雪芹把人性写得多么地好,人世间的人,都有这种矛盾心理。


    我们能藏得了什么?所有的时光都要过去,所有的花都要凋零,所有的聚合终要分离,纵然我们如何躲藏和逃避,终也逃不过。春花秋月,都是生命中的美好,珍惜才是最好的选择。还记得“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也是《红楼梦》中的联语,这是对荼蘼的赞许吧,一瓣一瓣的开放中,看花的人正是年少,所以梦都是香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是,可堪回首么?回首时,肯定已是两般光景,一起赏花的人容颜已老,藏在岁月深处的是一声声的叹息。花的开放就如同爱一个人,拼了一生的香,只是为了心上人的驻足,纵然芳心不能够吸引对方,也不留后路,就那样决绝地,直到凋零。放不下的,断不了的,注定要纠缠。


    “开到荼蘼花事了”,这分明是爱情,开在最美丽的时刻,只为心上人而绽放。荼蘼花,配得上冰肌玉骨的赞美,美到令人窒息,美到令人魂牵梦绕。荼蘼花开代表女子青春已逝,也意味着一段感情的终结。爱到荼蘼,生命中最灿烂、最繁华也最刻骨铭心的爱即将失去,在古人眼中是美丽与消亡的共同体。荼靡花在很多佛教著作中都有提及,有学者认为荼靡就是彼岸花。“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因为果,缘注定生死。”很喜欢这段话,也进一步了解了荼蘼的含义!该来的,生命中一切的安排唯有经历了,方才懂得,那份后知后觉的领悟未尝不是一份幸运!继而记取,随之莞尔一笑!想来谁也不信,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


    相信人间有唯美的爱情。


    这是我的想象:前世的两个人,约定要在此生的春天相见,地点是长河岸边的花园。但是一个人如约而来了,而另一个人却未能如约。来的那个人一直等着,但是等了一个春天,还是没有等到另一个人来,于是想:为何没有来呢?是忘记了么,还是背叛?不会的吧,肯定是被什么牵绊住了吧?就这样,纵然那个人没有来,依然等待着,期待跫音在身后响起。深信,在有生之年,造化会把自己所爱的人送到自己的渡口,不相信是弄人,因为爱,依然要用自己的渡船渡所爱的人,上自己的岸。


    这也许就是人间的眷恋和美好。


    佛说:“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既然心头的伤痕已经造成了,就让它痊愈,然后一一成为胎记,在修来生的路上,如莲花开落,使所爱的人可以辨认。


    前世今生,多么美丽的轮回,生生不息中,一切皆有因果,前世你送我一瓢清水,今生我用一世的眼泪来偿还。也许你是我胸口抹不掉的朱砂痣,也许你是我此生挥不去的窗前雪,也许你是我此生飘过头顶的一片云……也许这过往的种种,待到荼蘼花开花事了之时,也就被遗忘了。


    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那些生死相许要记住的,那些痛彻心扉要忘记的,在某天某个瞬间突然发现原来都已不重要了,于是重新选择:我遇到了要渡我的人,因为忠诚,我不能不登上为我准备的船,驶向彼岸;你注定要留在此岸,没有不舍,让你随此岸花开,凋谢,记得,忘却。


    人在往前走时,总是容易走着走着就忘记了初衷!没到尽头,便失去了方向。还好,心中一直记得要去哪里,驻足过,迷失过,舍弃过,甚至遍体鳞伤,转身依然微笑着,没有来由地固执着,以为过去了的就像寒冬窗户上渲染的冰花,已经被季节拭去,但是现在一切都是那么清晰,仿佛是刻在玉上的诗行,经得住光阴长时间的侵蚀,于是抱定最初的信念,等待荼蘼花再开!因为真的懂得,坚守,才是欢乐的初衷!


    如果每一次微笑都能甜到心里,那么即使明天便会错过,这一刻也弥足珍贵!既然留不住,逃不过,就珍惜这一季的拥有吧。回首时,哪里去寻花开的美好呢?花的飘落中,岁月早已经蹉跎。就这样,坐在光阴的深处,为春天送别。感念中,是我的敬畏。我敬畏自然中的花朵,是那么温婉,那么矜持,那么玲珑,那么绚烂,那么突出,从我心头滑过。


    这个时候,我惆怅了……那些花的名字,只要一出口,就有心头的细腻,比如桂花,就有俗世中的芬芳。还记得那年的秋天,在江南,桂花盛开,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等待着,等你来。整个杭州,仿佛都在桂花的香里。独自一个人走在弥漫的花香中,在长长西湖岸边走着,很久很久……


    我的向往是浓烈的,但愿永远走在花香中,馥郁着时光。人随风过,一腔的心事是潋滟的春波,绯红了生命的一季。不管世间沧桑如何,我惟愿桂花香飘过时,红颜不老。


    那是一场美丽的邂逅,但也无奈。只是偶然的相遇,彼此只有短短的一些光阴消磨,然后离开,注视着那远去的背影,仿佛也有着桂花的香。再一次到江南,山寺月中寻桂子,哪里还寻得见伊人的身影!桂花,有一种清幽,似不惊扰,但却是那么不可抗拒,以它太灵动的香气俘虏你的心,在毫无防备当中。但似乎又不留恋,当你意识到满城的香弥漫时,它已经准备退场了。


    喜欢在桂花树下散步,或者沉思,被那满树的桂花香包围着,感觉很踏实。桂分明是最贴心的人儿,最是知冷知热,不去招惹是非,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开的时候,不张扬,那浓浓的香就是对你的忠诚。至于花容,一点也不妖娆,但也有足够的好,那淡然的样子,分明有着矜持,十分配得上“桂”这个安静的字。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这是写桂的里面我最喜欢的句子。王维的诗一如他的人,清幽得很。让他写牡丹,肯定写不出那种飞扬和跋扈吧,国色天香的东西,写不好就流于媚俗,如同穿金戴银,衬托不出美好来,还是朴素的好,不去招惹别人的冷嘲热讽。如果给桂太多的粉饰,以姹紫嫣红来描容,就不是夜静春山空了,而成了最为俗气的类别了。还是娴静一些的好,就那样美丽着,亦脱了凡俗的眼风。


    许多的光阴早已逝去了,好想约个人到杭州闻一次桂花。寻着李叔同的脚步,在他修炼的小屋,在那棵桂花树下,听听他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的这一株桂花,香气飘得很远很远。


    经历了许多,总会从追求浓郁到平淡。桂花有浓有淡,年轻时贪恋桂花的浓,而现在,却是越素淡越好。人生到最后都要删繁就简,痴迷不得;纵然曾经有多么热爱,到最后终得放手。赏心不过两三枝,那么多的桂,开给谁看呢?


    江南的朋友约我,说秋天的时候到江南,赏桂。友情是浓烈的,像桂,是那么浓,但丝毫感觉不到过分的成分在里面,实在得很,根本不容你多想,扑面而来,让你醉。


    桂,不以惊艳的姿态去俘获世俗的目光,没有海棠 “独立蒙蒙细雨中”孤傲的胭脂色,开在秋天,无意争什么,以淡定的姿态,润秋天的晚凉,香一城的风动,于一朵花而言,还求什么呢?


    无论是荼蘼还是桂花,或者是别的花,都有着各自的美好和个性,就那样开在你的生命中,不张扬,不雕琢,只以天然迷人,醉人。


    自然中,每一朵花都是造化所钟,都有自己的品与格。这个世间之所以存有偏见,全是我们以自己的目光,观照这个世界,以自己的好恶去评断这个世界。每一朵花都是自然的,是不可亵玩的,卑琐的是一个人丑陋的心。


    在春天最后的日子,写着“开到荼靡花事了”的文字,突然就记起了杜甫的诗歌名篇《曲江》诗来:“一片飞花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诗人告诉我们:一片春花飞落,春随花落而渐去。风吹落花万点,煞是愁人。且看飞花随风飘去,不要因感伤太多而厌酒。江边的明堂上有翡翠筑巢。芙蓉苑边,有石麒麟卧在墓道旁。细细想来,还是应该及时行乐,人生何必为浮名所累。


    我认为,宋代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是关于春逝的华美词章:“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时光流转中,许多的美好成为了过去。既然不能够留住春天,珍惜现有的时光是最好的选择。


    面对着逝去的春光,人皆有感伤。宋代词人大英雄辛弃疾《摸鱼儿》诗云:“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般勤,画檐妹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这是一支缠绵排恻的惜春曲,更是一首慷慨忧郁的忧国歌。


    不叹“开到荼蘼花事了”,花儿的绽放总能带给我们无尽的美好,从初春到暮春,一直陪伴着我们。飘落是它们告别这个春天,告别我们最后的姿态。不怨“无可奈何花落去”,不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芳菲落尽,是勃勃生机的芳草,把握当下是最好的选择。


    “开到荼蘼花事了”,华屋山丘,谁能阻挡住世事的变化?流逝的终究要流逝,错过的终将要错过,时光留不住,我们何必贪恋太多,牵挂太多!知道了命运,为什么还要心存忧虑?收拾好心情,打点好自己的花田,任由时光流转老去。谢却荼蘼,原来还有着绿树荫浓夏日长,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好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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