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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吉敏:纸在低处,灯在高处
    • 作者:周吉敏 更新时间:2019-06-25 08:25:15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252

    农历正月十三,我赶了一趟周岙挑灯节。乡人说凑热闹,是说“赶人阵”。这“赶”字用得妙。

    周岙是泽雅的一个村。泽雅在温州的西部,这里群山连绵,溪谷苍深,四通八达的野岭连系着山里二百多个村庄:周岙、林岙、黄岭头、西岸、黄坑、垟坑、水碓坑、西岸、陈岙……看村名就知道人与山的亲密了。

    这种亲密,你到山里来体会就更深了。就说周岙吧。沿着那条狭窄的村路进来,会看到大山把几户人家揽到臂弯里,一收腹就空出一块凹地给人安居,一些民居就顺着山势稳稳地攀上来。而溪流冲积出一片片土壤给人种庄稼。

    另一种亲密如今却已看不见。泽雅是纸山,家家户户以手工制造竹纸为生。“纸是吃饭宝”,“房子是纸叠起来的,媳妇也是纸换来的”,周岙也不例外。如今村里已难觅水碓踪影,老一辈纸农多已老去,传统的赖以生存的方式逐渐消亡,蜘蛛网一样的陈年秩序也废了。但这一切又在“周岙正月十三挑灯节”中表现呈现出来。

    往周岙“赶”的人还真多。前一天还是空巢的村庄,今天一下子就被人塞满。像一棵大树上的废弃的老蜂巢,突然之间飞来很多的蜜蜂,密密麻麻地熙攘着。

    周岙人依旧俗选择这一天回老家摆新年酒。家家户户宴客,屋内屋外都是人。卖爆米花的,卖气球的,卖棉花糖的,卖臭豆腐的,烤羊肉串的,都往村里那条逼仄的村路上会集。

    路上,竹子和松柏搭建了一道道彩门,彩门上贴着“风调雨顺”“家门清洁”等吉祥语。家家户户的门前“挂红”,两条长长的红绸从屋顶一直垂下来,垂向地面的一端系着松柏、橘子、花生、红枣、桂圆等寓意吉祥的物什;屋前一堆杉树枝等待挑灯队伍经过家门口时“燂红红”。民间文化的历史也是村前那条溪流,在漫长的流程中,不断因山势而曲折,不断有其他的水势汇入其中,流传到今天。

    挑灯经过的道路两旁还摆上“路祭”。八张八仙桌连接成的桌案足有五米多长。路祭摆设也是自己的章法,祭品要从荤到素,从五谷杂粮,到蔬菜瓜果、糖果糕点。最前头是一架“花和”,一个像亭子的木架,上面插满米塑。“花和”两边插着红黄两面小旗,各写“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摆最前头的祭品是一个熟猪头和一只熟鸡,猪头上还有猪尾,意为有头有尾;熟鸡要鸡血和鸡内脏都齐全,这叫全鸡;然后是两条连着骨头的“双连肉”。这是最隆重的福礼,叫三牲福礼。接着才是松糕、长寿面、目鱼干、咸鱼、花蛤等;再接着番薯、山药、芋头与五谷种子;跟着摆柚子、西瓜、香菇、木耳、姜、冬笋、桂圆、开心果、红枣、染红的花生。所有的祭品上都放上一束冬青或松柏的叶子。还摆一些工艺品、观赏鱼、花卉等等。路祭已是农耕文明的遗存了。

    今天的周岙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包围了,到处充满了嘈杂、奔忙。我喜欢这乱,这闹,它有生活老底子的瓷实和逸乐,其中又分明酝酿着一种强烈的兴奋的情绪,在等待着被点燃。

    沿袭了六百多年的习俗就像一台老戏,背景还是一样,演员换了一代又一代。而全剧从始至终的道具只有一种花灯。

    花灯早几天就做好了,系在竹枝上靠在门上,每个孩子都会分到一盏。周岙的花灯是天底下最原始的花灯了。水竹做的骨架,竹纸糊的灯笼,竹枝做的灯杆,大都是圆筒状,是旧日日常照明的灯笼那种样子。如果还有装饰,就是在上下边沿粘一圈红红绿绿的纸流苏,底部中间粘一绺花花绿绿的纸绦,像山里雀儿五彩的长尾巴。偶尔也会出现一只“兔子”,一条“鱼”,一颗“五角星”,也是似是而非,不露一点工巧。这已是乡人想象力的极限了。大山是守护也是隔断。山里万物总是心心相通,像一枚回形针。

    八十二岁的周文兴老人今天还在赶制花灯。“前几天已经做了很多盏,分给亲戚的孩子,还有几个没分到,就继续做。”老人手上不停地说着,那双扎花灯的手,粗而短,手上黑色纹路交叉纵横,因劳作而变形的指关节凸起像老树上生出的树瘤。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破篾,穿线,糊纸,剪纸绦,手拎着轻轻一抖,纸绦窸窸窣窣地散开,然后用胶水粘在灯的底部,风一吹,花花绿绿飘起来,一盏灯就随即摇曳生姿起来。

    周岙的花灯要挑在竹枝头巡游,竹枝是做纸的原料。用于挑灯的竹枝也有讲究,要留三盘枝叶,寓意枝繁叶茂、人丁兴旺。旧日挑灯,竹枝顶端还绑一个芋头,芋头上还会插上三炷清香,意思是烧高香。周岙的花灯不作赏,不作观,不作闹,前缀了一个 “挑”字,叫“挑灯”。“挑”是个有重量的字,在它前面已然经过很多劳作了。这一盏挑在竹枝头的花灯,映照出泽雅纸山的老底子——从明朝,或者更早的时间,一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泽雅造纸水碓达一千多座,纸农十万多人。手工做纸工序之多,人就像是做纸的机器,是造纸流程中无处不在的环节。为了一日三餐,纸农就像蜜蜂或者蚂蚁,需要不停地劳作。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可以开发的最大资源就是他们的身体。

    人在低处,纸在低处,把灯挑在竹枝上举高,尽量接近天。挑灯,是挑起风霜雨雪、酸甜苦辣。挑起生命。乡语表达是入了骨的,纸山万物收缩于一个字。

    泽雅的造纸历史,也是泽雅人在大山里艰难求生的生活史。如今的周岙早已不做纸了,但每年农历正月十三挑灯,仿佛有一种无形力量,把周姓的子子孙孙一个个召唤回来。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说:“那些湮没已久的世界遗产——就像已经消逝的星辰一般,其光芒依旧照亮我们。”

    太阳已在西山头,把竹林中的夜喊下来。浅灰蔓延,又慢慢浓稠变为深黑。晚七时,三声炮仗响,全村人得了神谕,家家户户的大人和孩子用竹枝挑了花灯到大路上。一盏,数十盏,数百盏……汇集生成一条火龙。白天见过的所有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召唤,漆黑衬托着火焰,汹涌、灼烫、翻腾、强劲,沿山袭谷,仿佛雷声隆隆滚过夜空。


    周吉敏,浙江温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月之故乡》《泽雅古道》《民间绝色》《斜阳外》等。文章散见于《十月》《散文选刊》《雨花》《四川文学》《青春》《人民日报》《文汇报》《北京晚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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