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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新:论昌耀诗歌的“重写”现象及“昌耀体”
    • 作者:王家新 更新时间:2019-12-17 08:16:14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689
    [导读]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一


    在昌耀的诗中,最感动我的是《良宵》。

    我初次读到的《良宵》,是网上的通行版本,现照录如下:“放逐的诗人啊/这良宵是属于你的吗?/这新嫁忍受的柔情蜜意的夜是属于你的吗?/不,今夜没有月光,没有花朵,也没有天鹅,/我的手指染着细雨和青草气息,/但即使是这样的雨夜也完全是属于你的吗?/是的,全部属于我。/但不要以为我的爱情已生满菌斑,/我从空气摄取养料,经由阳光提取钙质,/我的须髭如同箭毛,/而我的爱情却如夜色一样羞涩。/啊,你自夜中与我对语的朋友/请递给我十指纤纤的你的素手。”[1]网上的这个版本没有写作日期,但从开头及内容来看,似为诗人的早期之作。仅就这首诗来看,诗人没有辜负苦难命运的造就,这不仅为那个时代的“空谷足音”,而且至今仍能对我们产生深深的激励。但是,当我通读由诗人自己编定的《昌耀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却发现该诗的第三句为“这新嫁娘的柔情蜜意的夜是属于你的吗?”接着还多出了这三句:“这在山岳、涛声和午夜钟楼流动的夜/是属于你的吗?这使月光下的花苞/如小天鹅徐徐展翅的夜是属于你的吗?”说实话,我本人更偏爱网上的版本,因为诗选版本多出来的这三句铺排过多,有“过度修辞”之嫌。此外,网上版本的“这新嫁忍受的”看似不通畅,充满歧义,但也更强烈,带着诗人内心的颤栗,它其实也更为“昌耀化”。

    之所以从网上版本谈起,是因为这是我与昌耀诗歌“相遇”的真实经历,也正因为这种经历,我才注意到昌耀诗歌的“版本问题”和作品修改的重要问题,比如诗集中《良宵》这首诗的落款:“1962. 9.14于祁连山”,那么,该诗及昌耀其他的早期诗,真的如诗人自己注明的那样,是写于那个年代吗?如果有修改,是否真的系原作或旧稿修改?这两个问题,目前的一些研究大都没有(或难以)给出明确答案。

    作为昌耀研究的专家,燎原当然更早注意到这个现象:“但当涉及到如何看待昌耀早期的诗作——亦即他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诗作时,我们却通过相关资料发现,除了写于1957年、导致他成为右派的《林中试笛》(两首)外,收入昌耀诗集中所有的早期诗作,都并非当年的原貌,都存在着1979年之后不同程度的改写;另外,即使他写作于1979年之后的诸多诗作,在收入此后的几部诗集时,也存在着改写、甚至是不断改写的现象。”[2]历史上有很多“修改型”作家,但像昌耀这样的诗人,却很罕见。这要归之于昌耀对自己的“苛刻”。从他编定的几部诗集看,除了能修改的旧作,他几乎完全抛弃了早年曾发表的其他作品,如燎原所搜集到的组诗《高原散诗》、组诗《鲁沙尔灯节速写》《弯弯山道》,等等,那些作品除了艺术上稚气,在本质上和那时的主旋律诗歌并无区别。而有些诗人,可能对此的“处理”就不一样。如多卷本《牛汉诗文集》(2010)中,就保留有一首歌颂斯大林的长诗,据编者刘福春讲,这是牛汉本人坚持要收入的。而我完全能理解,这不仅和牛汉先生一贯的拒绝遗忘的立场一致,他还要以自身做证,让人们来看过去的那个年代是如何扭曲和浪费一个诗人的!

    而昌耀呢,他的否定和重写体现了另一种决绝。昌耀是在1979年3月平反后回到青海省文联的。他刊发于《诗刊》1980年第1期的长诗《大山的囚徒》,是他重返诗坛的重要亮相,此后他进入了一个创造力勃发、思想和艺术都臻于成熟的时期。虽然在“归来的一代”中,昌耀最为年轻(比如公刘、流沙河、邵燕祥、孙静轩等都比他年长),但他同样面对着怎样看待自己早期创作的问题。在这方面,他不止是更坚决,更重要的是,他还超越了那时的“伤痕文学”,把对历史的痛苦反思提升到了一个更高、也更具有本质意义的层面,而这是他的同代人中很多人都未能达到的。在他创作的后期,他真的如茨维塔耶娃在其《书桌》中所写到的那样:“你甚至用我的血来测定/所有我用墨水写下的诗行……”[3]

    除了燎原很早指出了这一点外,胡少卿在近期的论文中也认为这种改写“带有根本性,涉及语言风格、修辞手段乃至价值观的调整”[4]。问题还在于怎样看待这种现象。在我看来,昌耀对于自己早期作品的否定和彻底改写,完全体现了他对诗歌标准新的认定,也体现了他重写自己一生的意志和决心。他要以他成熟期所确立的“尺度”来严格考量自己。不仅是重写旧作,他还要让那个一直带在他身上的年轻苦役犯重新出来说话,这就是诗集中那些落款为20世纪五六十年代,实则明显写于80年代、并且“属于80年代”的一些作品。如果说这是一个一生都在寻求“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