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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您的位置:首页 >> 小说• 散文 >>  散文• 随笔 >> 茨平:乏力者
    茨平:乏力者
    • 作者:茨平 更新时间:2019-09-05 09:51:53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792

        质地不错的皮鞋、休闲裤、T恤、夹克一包装,老曾看起来就是个体面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满世界的男女,哪个看起来不像是体面人?我是说他有一脑乌黑浓密的头发,往后梳着,油光发亮,这要费多少时间打理呀。我说:“老曾,你这脑头发长得实在太好了。”他笑了笑,说:“头发长得好有个屁用,洗发水都多要。”再用手指当梳子,梳了梳,说:“我这脸形,不适合剪寸板头。”

        然他的生活境况一点都不体面,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窥探到了他隐藏的真实。

         那天我们在营角上一家大排档里喝酒,我请客。喝着,喝着,他就喝高了。我说我送你回家吧。他说不用啦,不用啦。看他摇摇晃晃的样子,我怎放得下心。这个鬼城市到处兵荒马乱,小车、摩托车、三轮车、电动车横冲直撞,万一撞了,日后不知要受多少抱怨。我执意要送,他也就拒绝不了。

        他住在老城区。一排老旧房子,像夹心饼干夹在高楼中间,长年见不到阳光,阴暗潮湿。这样房子,住久了人都会发霉。老曾还没发霉真是个奇迹。归他使用的房子只有一间,我一走进去,感觉走进了黑夜,还好,屋里有人按亮了电灯。是老曾的老婆。她用略带抱的口气说:“又喝马尿了,怎么不喝死去?”我看了她一眼,就看出她脸上的皮肉在往下松,抬头纹一条一条深得夸张,法令纹像刀子割嘴角。唉,又是一个被生活糟蹋了的女人。看到未老先衰的女人,我总是容易伤感。房子太小了,一头厨房一头居室,一张九斗桌、一张衣厨、一张食品厨、一张床就把整空间都挤压了。我有种强烈的被挤压的不自在感。我把老曾扶到床上,目光也在那儿停留。那是一张上下两层铁架床,上下都有被褥抹布一样扔在那儿。不用猜,上层是他孩子睡觉的地方,下层他与老婆睡。我想,是夫妻夜间总要做爱吧,他俩做爱时,岂不严重影响孩子的睡眠。而他孩子,现在年龄应该不小了。

         我租住的房子没有比老曾好。我是农民工。农民工住得差理所当然。老曾是城市居民呀。在我的理解中,城市居民就是体面人,吃穿住用都体面,时不时跑进咖啡馆,小口小口抿咖啡,抿出大好时光。有几天我老是在想,置身干城市繁华的老曾,每天回到这狭小逼仄阴暗潮湿的房子里,该怎样来调节自己的心情?

     我有点后悔了,不该闯进老曾生活的真实处。他本是用光鲜的外表遮住他的困境,我一不小心掀开了他的遮羞布,是不是太残忍了?

         第二天老曾就跟我说,他祖上曾经阔过。先祖从九江那儿迁过来,在赣江上做船夫。经过数代人的打拼,到了他爷爷手中,已积累了不错的家底,阳明路有个豆腐作坊,东胜山那儿有个布庄。南门口外,文明大道那两边的田地,有一半是他家的。“若不是老蒋老吃败仗,我要过这样的苦日子?”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现在过得苦,不是他的原因 。

        无耻、龌龊、小人、没教养、世风日下,老曾总是愤愤不平。街上小车喇叭按响了,他要吐口水;看见酒店门口闲步出来的衣冠男女,他要吐口水;看见有小车追尾了,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撞了,撞了,真他妈活该。我有点理理解他了。

        老曾原在某国营企业上班,不是正式职工,大集体编制。这份工作是他二十岁那年找到的,送了一笔钱给某某权力掌握者。收钱的官员说,小伙子,好好干,表现好,哪天找个机会给你转正。他天天骑着一辆飞鸽牌自行车,穿过文清路,走入红旗大道。看得到希望的未来,天都是蓝的。那段时间是他的美好时光,吹着口哨,唱着流行歌曲,时不时与几个小青年跳入章江河中游泳。可惜好景不长,用他的话说,送礼的本都没捞回来,就下岗了。

         之后他干过很多职业,广场上摆过地摊,推过大板车,蹬过三轮车,贩卖过蔬菜,做过最体面的事就是在路边开早餐店。每种职业都干不长,长则一二年,短则三四个月。这些所有的职业都赚不到钱,累个贼死,仅能保一家人不会饿死。他想找到一门有点体面职业来,要求不高,不会很累,不会很脏。发财是不会想了,他说,到了我这年龄,基本死心了。

       我本来是不会认识他的。一个进城农民工,肩上扛根扁担,扁担一头扎一把尼龙绳,苍蝇一样找活路。我干的虽是粗活,却是跟有钱人打交道。他们买了新房子要搞装修,腻子粉、河沙、水泥、瓷砖、胶板、电器、家具,这些东西要搬上楼,就有了我谋生的路。老曾不买新房,我怎么会跟他打交道呢?可事情在发生变化。那会儿我正年轻,心里头藏着野心,总觉得做肩挑客累死也发不了财,我想干大事。有个老乡开了个腻子粉厂,一年赚到十多万。他说,如果你去开厂,我免费送你配方。我心情一下子激动了。开小工厂是要自己送货的,我得把驾照考下来。我们相识在驾校。

          先是去报名,老板娘要我将学费一次性付清。四千多块钱呀,交得我好心痛。想起自己打零工,都是干完了活才结帐。碰上挑剔的东家,总是说这里没干好那里没干好,钱攥在手心出了汗也不给。没办法,只好按照他的要求,这里弄一下那里搞一下。越秀花园那儿有几个女业主,居然要我把腻子粉堆得像砌墙一样整齐,还教育我,干活就要干好来,我这是为你好,做什么工作都要敬业。就这么,我都忍着。我知道,当今世上,给钱的是大爷,赚钱的是孙子。驾校老板娘彻底颠覆了我对世俗的理解,赚钱的是大爷,给钱的是孙子。

        “操。”我忍不住爆粗口。

         “你操谁?”屋里立即闪出一个壮汉。

         我拈量了一下,打架肯定不是他对手,只有落荒而逃。

         “那些乡巴佬就是没教养。”他的话像是跟老板娘说,口水却从后面追过来。

        我心里想,你们这钱赚得也太强势了。

        驾校人告诉我,学开车第一步,得先过科目一文科考试关,当然,如果不怕考试过不了关,大可以先去练车。像我这样的老实人,遵规守矩为处世最高法则。驾校有自己打印的学习资料,我花二十块钱买来,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啃起来。我记性差,内容又过于枯燥,看着,看着,就打瞌睡。有人说,你这样不行,要坐到电脑边做习题,才能加深记忆。驾校有电脑供学员刻苦学习。老板娘还算和气,教我怎么样操作。别误会,不是学电脑,而是按键盘ABC,傻瓜式。

         我正全神贯注盯着显示屏,企图把那些选择题、问答题、填空题全装进脑子里,老曾走了进来。一个上午,他走进来了六回,几乎是隔半个小时都要进来晃一晃,东瞧瞧西看看,像是在找什么,貌似终于发现他要找的东西没有,才爆粗口:“操,怎么没有水呀?”坐在那儿摆出慵懒范儿的老板娘抬了下眼皮,说:“我这儿是招待所吗?”老曾愣了几秒,闷着头走了出去。最后一次进来,凑着脑袋看我做习题。我转头冲他裂嘴一笑。他说:“我认得你。”再说:“我看过你挑腻子粉上楼。”

          一个人来到新地方,第一个走近你的人,最容易成为朋友。我来到驾校,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有一个人认得我,该十分高兴,并对他产生亲切感。可我却高兴不起来,他说见过我挑腻子粉,一下子把我老底揭穿了。在老家我就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在这,更怕他人看不起。没救了,我总是这么敏感自卑。我有点恼他,可又没办法对他怎么样,只好讪讪而笑,像个被人捉弄的傻子。

          “你好厉害呀,别人挑两包,你却能挑四包。”他拍了拍我的肩,说,“你怎么这么有力气呀?要是我有你那么大的力气,我也去挑腻子粉上楼,好赚钱吧?”  

          体面人都喜欢装谦虚,说自己没力气,其实是炫耀他不是卖苦力的人。在老家,有个乡干部老是跟我说,我是太笨了,田不会犁,地不会耙,栽禾割禾笨手笨脚,不然,我也去当个农民。当农民多好哇,稻米蔬菜自己种,养猪养鸡养鹅,嘴馋了抓一只杀。天管不着地管不着,自由自在,哪像我们,放个屁都被人管。瞧,说得多酸呀,酸的让人受不了,好像是他们笨,才受尽委屈去当干部。我抬头看了看他,立马有判断,他肯定是个体面的城里人,对生活质量有追求。哪像我,早上起床,抓块毛巾随便抹一下脸,随便抓件衣服往身上一挂,就奔出屋。篷头垢脸、衣衫脏乱,一看就是个乡下佬卖苦力的。

         我是这样跟他说,你兄弟我命不好,出生在乡下,打小都要卖苦力,天天百多斤的担子压在肩上,没别的,就是把骨头压结实了。我这是自嘲,自嘲有个最大的好处,你想藐视我,我先堵住你的嘴。

         他摸了摸口袋。我知道他想烟抽了,而身上又没有烟,想烟抽的人都是这样子,暗示别人散烟给他抽。我立即递一支烟过去,说:“不嫌差抽一支我的。”他笑容满面接了,说:“哪里,哪里,有这烟抽很不错了,抽到老都不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摇摆着出来。能让烟雾从鼻孔出,肯定是资深老烟枪。他的样子一下子暴露了他的某些真实,虽然,老烟枪也会忘了带烟,但我还是看出他混得不算好。一个混得不算好的人碰到另一个混得不算好的人,可以不用自惭形秽。我心里找回了平衡。

          “你来学开车是对的。”他说,“当司机不一定能赚很多钱,但没有打零工那么累。”

          他把话题引到这,我就有机会显摆优越感了。我说我来学开车,不是想当司机,而是想开个腻子粉厂,你是知道的,做什么生意都要送货上门。我故意把送货上门这几个字抬高音量,并将眼角的余光扫一下那个慵懒的老板娘。我是想告诉老板娘,别看不起人哟,我也是个要开工厂的人了。老板娘人长得还好看,保养也不错,是那种可以入眼入心的女人。男人吗,总喜欢在好看的女人面前显摆一下,满足一下虚荣心。果然,老板娘投过敬佩的目光,竟有些温柔。我心里特别受用。

          老曾肯定是受打击了。这个身穿迷彩服,迷彩服上黏满了水泥浆胶水粉尘的农民工,居然是个准备开工厂的人?他哦了一声便走了出去,好像是经过一番思考,又折回来,说:“我看你还是先去练车,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破电脑上,科目一吗,考不上没关系,花二百块钱就能搞定。”

          二百块钱对比四千块真算不上什么钱,况且死磕电脑不一定能过呀,我心里真没把握,万一过不了,还不是要拿二百块钱说事。我已被电脑屏闪得有点头昏脑胀了。我有点感激他把这么重大的机密告诉我。我起身走了出去。“喂,”老板娘在背后喊我。我回头看她。她说:“这位兄弟,忘了怎么称呼你呀。”我说我姓王。她说:“我就叫你王兄弟吧,你别听老曾胡咧咧,他什么狗屁都不懂又爱装内行,这样的人讨厌死了。”

           “你看,就是那个女的,胖得是好难看吧?”老曾指着练小车那伙人中的短裙女人,有点兴奋地说。

           老曾给我讲过一个笑话,说有一个胖女人,练百米加减档时,老是要看档位,不看档住抓不到档。这样是不行的,看了档就不能看前方,车不是这样开,很容易出事的。坐在副驾驶的教练不让她看档,要她看前方。换档时,她的手摸呀摸,居然摸到教练腿上去了。教练说她,你怎么摸到我腿上来哟。她说,不好意思,我以为你那个是档。

           笑话还没有讲完,我就笑得蹲到地上。我把这故事当作一个段子,而老曾,却延伸出愤愤不平来:“那个一个傻逼一样的女人,居然是土豪婆,家里钱多得要死掉,真是没天理了,还不是靠着她老爸当了什么狗屁局长。”

           “别乱说人家坏话好不好,听到了来找你算帐你就知道苦了,一张嘴不把门,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的臭毛病?”大车许教练跑过来瞪了老曾一眼,说。

          许教练教训人的口气真让人受不了,我以为老曾会跟他吵一架,没想到,他低下头,很做不上意思了,直到许教练走远后,才狠吐一口浓痰,嘀咕道:“龌龊、无耻、小人。”

          许教练与老曾同在某国营企业上班,算是工友了。下岗时,大家相约去市政府闹事。可到了市政府门口,只有老曾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怎么闹哟,老曾望着有点威严的市政府大门,胆怯得自己做不上意思了,就灰溜溜回家。后来有人告诉老曾,是许教练跑去告了密,组织上先做了分化瓦解工作。告密,真他娘的,自己又没捞到什么好处,龌龊、无耻、小人,说起这事,老曾就狠呸口水,再加一句,叛徒,可耻的叛徒。

         我也不喜欢许教练。

         我不喜欢许教练,并不是因为他曾经告过密。告密行为的确让人看不起,但老曾只是听他人说,万一冤枉了人家呢?就说告密这件事是真的,我也没法像老曾那样厌恶他。我这个人呀,一旦事不关己,没有切肤之痛,就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也恨不起来。我就是个吃瓜群众。

          这样说吧,我不喜欢许教练,是他太那个了。

           驾照有两种,B照与C照。C照开小车,B照开货车。来考驾照的,分了两拔人,考B照与C照。教练也分两种,大车与小车。考C照的,都是有钱人,他们是准备买小车的,或者家里已经有了小车。而考B照的,都是穷人,靠拿到驾照去当司机好赚钱。有钱人就大方,做小车教练是件幸福的事,饮料、好烟,每天都有人送上去,还时不时有人请他上馆子打牙祭。穷人就抠门,我们这些学大车的,一块钱一瓶的水都懒得买,好烟,更别指望了,顶多自己抽时散一支给他。许教练愤愤不平,同是教练怎么差别那么大?许教练的愤愤不平,我们可以当作没看到。问题是,他会暗示我们,李教练今天最少收到三包烟,他命好,教的徒弟都是懂礼数的。

           言下之意,我们都是些不懂礼数的人。这不是索贿吗?有的学员顶不住了,跑去买包烟塞给他。我决定不予理睬,老子来学开车,交了学费,你当教练,拿了工资,凭什么还要来打点你?我这么不懂事,很快就吃后果了。

         “怎么那么笨哪?”  

         “你眼睛长裤裆里了?”

         “你身上长的是木头手哇!”

        “哎哟,动作这么难看,是僵尸吗?”

          他拉起脸来骂,一点儿都不考虑我的自尊心。可我又没办法顶撞他。他这人骂的,句句是恨铁不成钢。如果我顶撞他,那我就成了不识好歹的人。有学员来劝我,就买包烟给他吧,他是师傅。这话说的,好像不买烟,是我真不懂礼数。我只好也去买了一包送礼烟。说实话,一包烟真算不得什么,但他这么勒索,我心里很不爽,也就看不起他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有点恨自己没骨气。可我发现,老曾也买了一包烟塞给他,而且是偷偷地。要说这班学员中,最讨厌许教练的应该是老曾,龌龊、无耻、小人,背后不知骂了多少回。每次骂完就跟我说:“我是不会买烟给他的,像他这样龌龊无耻的小人,想我买烟给他,哼,树叶我都懒得摘。” 如果老曾坚决不送,我是会很敬佩他。现在他不但是送了,而是偷偷地塞,我就有理由看不起他了。你不是很讨厌他吗?怎么也去讨好他?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真没资格卑视谁,因为我也送了烟。看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永远正确的真理。

           让有点我看不起的老曾,却做了一件让我大声叫好的事。他跟驾校老板打架了。许教练在我们这群学员面前强势,但在驾校老板面前就是个小爬虫。老曾居然敢跟老板打架,说明他不是胆小懦弱之辈,简直是英雄,我想起了武松。我朝老曾竖起大拇指,还可以呀,老曾。

         驾校老板就是那个骂我操谁的壮汉。说实话,当时落荒而逃让我羞愧了好长时间。老曾跟他打了一架,虽说没占到什么便宜,却是替我报了仇。你可以理解,我是多么地开心。别说我龌龊,像我这样的小老百姓,有时龌龊跟崇高一样不是贬义词。

          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呢?

          十多个学员只有一辆教练车,要轮好久才能过把手瘾。老曾没练车时就跑到驾校办公室里晃,东瞧瞧西看看,变着法儿跟老板娘说话。那天老板挟着个公文包进去,见到老曾跟老板娘同坐一条板凳,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在看什么鬼东西。老板阴着着说:“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国务院下了规定,我就不能进来吗?”

           “这是我的办公室。”

          “我是交了钱来学车的。”

          “你学车去练你的车,跑到办公室里来欠揍呀。”

          “哎呀,看样子你是想打人哟?”

         “你再不滚我就真揍了。”

         “老子就不滚,有本事你就过来揍。”

          他们两个真的打起来了,也搞不清楚是谁先动的手。老曾得意洋洋说是他先扇他一巴掌。好像谁先动手谁更勇敢似的。我们跑进去救架。看他们两个人气呼呼的样子,我先忍住不笑,找个理由数落老板:“这就是你当老板的不对,虽说当了老板很了不起,老曾是交了钱来学车的,再了不起,人家来你办公室坐一下也不能鬼叫鬼叫呀。” 老板让我这么一数落就跳起来叫:“他就是个死厚脸皮的,赣州市里那么多驾校,死厚脸皮就跑到我这儿来。” 我说:“老板,更是你不对了,来你这儿学车的都是死厚脸皮?那我们全死厚脸皮了?”老板被我呛得说不出话了。还是老板娘过来打圆场,说:“各位兄弟不要理他,他是喝了几斤马尿发神经了。”

     老板是发神经了,我正得意于好好地数落了一番老板,许教练却跑过来跟我说:“春赖子,你不知道,里面有隐情哩。”

        年轻时老曾是枚帅哥,一枚穷帅哥对城里姑娘没什么吸引力,对乡下姑娘则不相同了。有点姿色的乡下姑娘喜欢上了老曾。他们还谈过一回恋爱,不知什么原因分手了。许教练的分析是,老曾自认为自己是城里人,看不起乡下姑娘。许教练曾见过老板娘哭成泪人。

    许教练说:“幸亏没嫁给老曾,不然哪有老板娘当。老曾也真是没脸没皮,市里那么多驾校,偏偏跑到这儿来学车。来学车就好好地练车吧,老是去找老板娘说话,你说,撞见老婆昔日的恋人与她凑在一起,老板会怎么想?”

         原来还有这故事呀。许教练明显站在老板的立场说话,这也可以理解,他在老板手下拿工资吗。我想起与老曾初次相识时,他跑进办公室里晃的样子,原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挺理解老曾的。曾经也有姑娘喜欢过我,不说没结成夫妻的狗屁事了,现在见到她,心里头总会冒出一种情愫,想跟她多说说话,甚至想帮助她,并不是想重修旧好,这可能就是人心中的美好情操吧。

         然老曾又让我大跌眼镜了,就是那次我请他喝酒,他说,别看老板娘装得一本正经,其实是骚得很,不知道做了多少绿帽子给老板戴,那个死王八心里老紧张呀。我看着老曾那一脸坏笑,顿感人心真他妈太复杂了。

        练了一个多月车,就要去考试。早听说,参加考试时,每个学员要额外再交几百块,由驾校老板去打点关系。还要买几条好烟,交给教练去打点考官。档次吗,要软中华以上的。那些狗吊的,抽惯了好烟,给差会生气。说的人这样解释。

          考试之前,我们都在议论这些事。交了学费,还要凑钱打点,真的很不爽。而不打点,好像后果很严重,考官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把你咔嚓了。对于某些事情,我是有点愤愤不平,痛骂这社会风气坏了,又无可奈何。潜规则如一座隐形大山,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只有认了吧。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既痛恨又屈从。

        “你等着看吧,姓许的这龌龊无耻的小人,肯定会趁机宰我们一场。”老曾情绪有点激动了。

         考试中心在市郊一个小镇上。不少想发财的人在考试中心周边开旅店餐馆,价钱贵的要死。价贵要有客源,带考教练变成香饽饽。这是一场合作宰客勾当。

         我说:“大家都这样,拿回扣又不是许教练一个人。”

    世上的事就这样子,如果一个人龌龊无耻,那他是真龌龊无耻了。大家都龌龊无耻了,好像就不是龌龊无耻了。我不是为许教练辩护,而是感到一种无力。

          “你!”老曾狠狠地剜了一眼,想再说话,又感到无话可说,抱着头蹲在那儿,痛苦死了的样子。他一定是认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人了。他甚至想责备我,社会风气就是让你这样的人纵容坏了。之前,老曾与驾校老板打架,我趁机数落驾校老板,老曾对我亲近多了,感觉我与他是同一条战线的人。现在我又替许教练说话,他一定很伤心。

         果然如我们猜测的那样,出发之前,驾校老板要我们每人交四百块钱打点费,许教练要我们凑钱买三条软中华给他疏通关系用。我算了一下,连住宿吃饭,没有一千块钱交不了差。我好想有人站出来抗议,我们交了学费,打点费应该你驾校出呀,还有你许教练三条软中华要疏通哪些关系,也要说明白呀。如果有人抗议,虽未必有效,但也是一种态度,我一定请他喝酒。可是,没有。他们交钱倒很跃雀,好像迟了就拿不到驾照似的。我看着老曾,你不是老是骂娘吗,这会你该站出来。老曾躲开我的目光,也把钱交了。我也把钱交了。交了钱,我就不好意思怪大家懦弱了。

         不说住宿和吃饭贵得离谱的事了。我们走进考试中心,许教练一路与人打呼,大声说笑,然后塞过一包烟,三条烟很快就塞没了。我虽对考试中心不熟,也感觉到烟并没有塞给考试中心的工作人员。许教练明显是拿我们的拳头捶铁钉了。大家也看出来了,很是不满,在背后嘀咕着。老曾说,你们看到了吗,狗吊就是个龌龊无耻的小人。有人说,反正烟给了他,疏通关系是他的事了。有人说,怕就怕关系没疏到位。老曾说,你们等着瞧吧,狗吊的又会来叫我们买烟吧。我说不会吧。老曾说怎么不会,前班学员他就是这么玩的。老曾刚说完,许教练就跑过来,说,烟太不经发了,还有许多关键人物都没发到,你们赶紧去买三条来。我打人的心都有了。

          考试还算顺利,只有老曾一个人桩考没过关,我们全都过了。值得一提的是我,过单边桥时掉下来了。考B照是要满百分的,有一点差池就要下个月再来重考。我一脸沮丧,老后悔前轮上去怎么不摆正方向盘呢?许教练说,莫慌,我去走后门看看。说罢朝办公大楼小跑过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满是期待。过会儿,许教练跑出来,老远就喊,成了,成了。那会儿我欢喜得差点跳起来喊耶。

          走后门成功,无疑是大功一件,之前有点看不起他,现在是特别敬佩了,说明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大家都围上去,纷纷表达崇拜。我呢,感激的话说了又说。感激是真诚的,一点儿不虚伪。许教练脸上摆出骄傲范,环视我们一圈,说:“做啥事都不能临时抱佛脚,晴天修好了渠雨天才好流水,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背后是不是嘀咕浪费你们的烟。” 大家赶紧说,没有,没有,并夸奖他有门路。这会儿的夸奖一点都不虚伪。许教练说:“这下你们知道我的苦心吧。”

          考试顺利通过,我们每一个人都很高兴,不,兴奋。他们都在回忆,哪个动作做得漂亮;哪个动作惊险之极,因为没有慌而扳回来了。我更是庆幸许教练还有些门路。只有老曾一个人,丢了魂似地坐在那儿。我们怎么把他给忘了。人哪,只会关心自己的事。我有点不落忍,想过去安慰他,又不知怎么说。许教练跑过去说:“你是桩考没过关,没法走后门,你是知道的,有红外线,上了电脑。” 许教练这话真不是安慰,而是说,不是他不帮,而是帮不了。

          老曾把头埋下去。

          眼看就有驾照领了,我们决定回到市里聚个餐,痛痛快快喝酒,庆祝一番。一路上我跟住老曾,这是许教练给我任务,说要把他拉过一起喝酒,份子钱就不要凑了。你说是不是呀,一起来的,不要落下人家,他心里难受,能在一起学开车,也是一种缘分。许教练这番话说的,让人挺受感动,他人还挺不错吗。老曾开始说不去,架不住我死命地劝。

           “我练车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倒库时就倒不进呢?” 路上,老曾不停地问我。

            练车时老曾是练得蛮好的,可能是太紧张了。我说老曾,不用懊悔,这回没考上,不是还有下回吗?考驾照又不是造原子弹,总能考上的。老曾说,你说得轻巧,这不是又要花笔钱吗?老婆又要抱怨我。说起钱我没办法说话了。老曾可能比我更缺钱。

           老曾的想法是,拿下了驾照,就去帮人家开车。他觉得当司机是个很不错的职业,收入稳定,走南闯北。驾照没有考下来,他的梦想就要延后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就是一个多月的工资呀。可老曾不知道,职业司机是要经过一年时间实习磨练,自己没车,哪个人的车会给你实习呀?车又不是别的东西,一出事就是大事。老曾的梦想有点虚无,我不好点破他,他正受着打击呢。

           酒桌上,大家兴奋地喝酒干杯畅谈未来。是的,每一个来考B照的人,都是带着梦想来的。有的是家中已有了货车,驾照一到手就可以上路了。有的是有亲戚朋友在开车,来之前就答应带徒弟。有三个从乡下来的,打算从农用车开始。当他们知道我打算开腻子粉厂时,纷纷过来敬酒。哇,我们中间还隐藏了一个未来的大老板呢。他们恭维的话,敬佩的目光,我有点飘飘然了,感觉明天就变成了大老板,未来无限美好。许教练也过来敬酒,说:“将来你生意做大了,我这儿有个请求,要请司机的话,第一个就要请老曾。” 我站起来,举着酒杯,说:“师傅的话我一定牢记在心,将来我生意做大了,不请老曾做司机,像老曾这样的人才,当司机哪行呀,我要请他当总经理。” 哇,总经理呀,他们立即起哄了,说老曾,你这杯酒非喝不可了。

           老曾终于露出了笑脸,仿佛真有一个当总经理的美好未来,举起酒杯,说,那我先干为敬了。

          酒桌上的话,都是一时的热情。盛宴散后,我们都隐藏在这大世界里奔忙生活,见面的机会都可能没。我开的只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可老曾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充满了期待。我的腻子粉厂开是开了,没到两年就倒闭了。有时行走的大街上,看着那一个个衣着体面的行人,感觉前面那个就是老曾,却不敢上前打招呼。我的理  想落空了,连累他的梦想也成泡影。我怕他说我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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