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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涛:一个人的雨季
    • 作者:刘涛 更新时间:2019-10-17 08:59:17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815

    1.撑开生命的伞


    一个乡村孩子的生命记忆,总是与纷纷扬扬漫天飘摇的雨丝纠结在一起。

    第一天走进那所木质结构的、又寒碜又破败的乡村小学,背着一个不知妈妈曾经缝补过多少次的草绿色军用挎包,那曾经的绿色已在妈妈的指缝间消逝得无影无踪,仿佛我那遗失在荒烟蔓草间的下落不明的童年时光。第一次背着小书包,莫名的兴奋异常,有憧憬,有迷茫。操场上阴沉沉的,孩子们在不停地追逐、嬉闹;弥漫的尘土在喧哗中升腾、跌落。天空中层层灰暗的乌云款款移动,起风了,操场边的一排排垂柳在阵阵拂动,像少女飘逸的秀发。叮呤呤叮呤呤,柳树上吊着的半截废钢管发出急促的响声,一声紧似一声,同学们蜂拥进教室,空旷的操场上顿时沉寂下来。

    这时有雨点从天空落下,先是稀疏地打在瓦楞上,接着就密集而急促起来,雨点密密匝匝地落在操场的泥土上,一层淡蓝色的雾岚浮动起来,但很快又消失殆尽。瓦檐上流下了檐水,哗啦啦地跌落,雨水混合着泥土从残破的窗户溅进来,溅在脸上、课桌上,凉凉的雨滴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同学们将废弃的木板、扫帚、脸盆、旧报纸纷纷贴上窗户。一阵忙乱过后,雨声渐渐变得缠绵起来,淅淅沥沥。

    我的人生第一课是在一个风雨飘摇的故事中开始的。老师说,从前有个人出门在外,路上忽遇大雨,身上没带雨伞,前不着村,后不挨店,雨水就直截从头上浇淋而下,沿着耳根、脖颈、哗哗地流。他后悔不迭当初忘带雨伞出门。一场大雨将他淋病了,瘫软在异乡的旅店。因不识字,他便请人写信往家里捎,写信之人也是个二百五,信中写道:若有命(伞)带命(伞)来,无命(伞)带钱来买命(伞)。家人以为他遭遇不测,一家老小哭慌作一团。这是个并不精彩的故事,但已足够老师借题发挥。为了我们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免遭风雨的吹打,一定要学好文化知识,为生命撑开一把美丽的雨伞。

    雨脚已住。风声已歇。檐水一直淅淅沥沥。

    小时候,父亲常告诫我们,出门看天,进门看脸。进门看脸,是告诉我们为人处世要学会察言观色,不能太木讷;出门看天,是说我们家乡的天气变幻莫测,天凉了,要添加衣服,若天要下雨,则要未雨绸缪,准备好雨伞。我的故乡小镇地处贵州西部山区,毗邻云南宣威,经年雨水丰沛,植被茂盛。千百年来,贵州留给外人的印象总是一片蛮荒,“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是一个穷山恶水的鬼地方。时代的巨轮一阵阵碾过之后,贫穷落后的巨瘤已经切除,而“天无三日晴”的阴霾则长久地笼罩在人们的心灵,挥之不去;丰沛的雨水也将长久地滋润着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包括那山崖上的巨石也永远是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长大后,我决绝地离开故乡,漂泊在异乡的街头,求索挣扎、海誓山盟、孤独而疯狂。一切之后,在每个清晨的街头或是落雨的黄昏,浮上脑际的永远是那飘荡的雨丝,它遥遥地斜洒过来,仿佛那雨霏已贴上面颊,于是内心一阵冰凉。


    2.湿透了的故乡


    雨一直在下。

    轻快的、淅淅沥沥的是春雨,像一个野丫头风一般疾驰过田野,一串天真无邪的笑声惊醒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土地。故乡的冬天很少落雨,干冷干冷的。先于春天来临的是一场甘甜清冽的阳光,暖融融地晒着手指和皮肤,孤零零的秃树绝望一般地在阳光下挣扎。接着是强劲的风,它卷走地上的每一片落叶、枯草茎、废纸屑,将大地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迎接一场即将来临的大自然盛典。

    风还未停,就有零零星星的雨点落下来,一点、两点,瓦楞上传来稀疏、清脆的响声,跟着就急促起来,亮晶晶的、绵密的雨丝就从村前宽阔的田野上飘过来,落在瓦檐上,檐水开始淅沥着、呢喃着,浅吟着,宛若一曲古老的歌谣。

    我们贪恋雨滴的甘甜,仰着脖颈,大大地张开嘴巴,雨点就直接轻敲在舌苔上。春雨断断续续呢喃了三天,我们就过了三天的节日。下雨天,大人们不再催撵着我们出门去捡煤块、牵牛饮水、去田野背回成捆成捆的谷草。整日偎依在火塘边,透过门楣望着天空中纷飞的雨丝,听着檐水的浅吟低唱,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

    雨终于停了。一场盛大的古典音乐会缓缓落下帷幕。孩子们很不情愿地走出家门,大片大片的阳光阔绰地照耀,有风吹过来,抬起头,倏忽间发现褐色的桃树稍上挂着一粒粒微微张开的浅红色的花骨朵,桃花开了!梨花开了!杏花开了!村庄里所有的花都开了。我们生活在一片花的世界里。待下一场春雨来到的时候,一片片花瓣零落成泥碾作尘,直让人心疼得想哭泣。

    名副其实的雨季是在夏天,因为它更加集中、更加粗野、更加滂沱。它像三岁的小孩,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阴晴无定,喜怒无常。它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挟着狂风而来,太阳尴尬地来不及收回遍地金灿灿的光芒,便被噼噼啪啪的雨点一 一打碎在地上。夏天的雨犹如一只追撵人的疯狗,让你惊慌失措。

    我曾目睹一场人雨大战的好戏。那时我正在厢房顶上摊晒豆荚,无边的阳光热烈而慷慨。当一缕凉风从脖颈掠过,阳光已开始黯淡。我预感到大雨将至,便赶紧埋头收拢豆荚。抬起头来,我看见村庄对面的土路上一个妇女在拼命地奔跑,一块头巾不时地向身后飘落,她便不时地折身回去拾拣,后来索性夹在腋下,开始奔逃。

    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男子也跟着跑,他们可能是两口子。我远远地看到他们身后的田野上已隐隐约约呈现出一片白茫茫的雨雾,密密匝匝的雨脚很快就显露出来,齐刷刷地撵压过来。但一切都来不及了。顷刻间,那男人便止住了脚步。他已被雨阵捉住,索性就束手就擒,任凭雨点猛烈地砸在头上。他仿佛是为了掩护妻子,因为前方的妻子仍在奔跑。

    人永远逃不过雨阵的天罗地网,就像我们无力挣脱命定的束缚一样。正当我这样思忖的时候,一阵风扭动着腰肢扑向雨阵,那漫天的雨阵在快要擒住妇女时,倏地掉头扑向另一片更加宽阔的田野。它似一只尾随的狗,悻悻地收回了腥红的舌苔。夏雨犹如一位殷勤的邻家少妇,她将每一株果树都洗涤成伤心的碧绿,她纯情得容不下大地上染指的一丝尘埃;她仿佛一位杰出的钢琴家,能将每一片树叶弹奏出绝妙的旋律。

    夜阑人静,躺在床上,聆听着屋外传来的天籁之音,浑厚的是笆樵,清脆的是桃树,响亮的是南瓜,既浑厚又响亮的是柿树。每一颗雨点落在不同的琴键上,手法娴雅,技艺精湛。

    一夜都在落雨。早晨起来我便跑去察看屋后柏树下的蜗牛沙窝,那一个个光滑、精致、小巧的细沙窝,被一夜的雨水冲荡得七零八落、断垣残壁,一只肥硕浅褐色的蜗牛蠕动着头颅,将潮湿的细土扒开,露出干燥的细沙。我知道,它正忍受着痛失家园的悲伤,咬着牙重建家园。

    在离它不远的一根湿漉漉的木头上,两只蚂蚁的触须正纠结在一起撕打,两只身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稍小的一只终于体力不支,骨碌碌落在泥地上,挣扎了几下,四肢便被粘住,不再动弹;另外一只被胜利冲昏了头,盲目地爬到木头的边沿,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正好被树上残留的雨点打个正着,深深地陷进泥土。

    山里的雨季像一位更年期的妇女,絮絮叨叨,仿佛欲将一辈子的唠叨一口气倾吐出来。持续落了几天的雨,间隙伴随着尖锐的风声;夜晚的时候,那风声变得更加锐利,一阵紧似一阵从瓦楞上呼啸而过,有树枝被折断亦或瓦片跌落的恐怖之声传来。父亲在床上辗转过后,便自言自语地说:这风好大啊!第二天起床,院落里的梨树下落满了火柴头似的带着梗的梨籽,今年没梨吃了!

    风已停歇,雨还在下。村子里的谭哑巴来到家门前,一边手忙脚乱地比划,一边啊啊啊个不停。父亲终于明白过来,转身披上一件棕衣和斗蓬,心急火燎地往庄稼地里赶。到了地里,父亲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一片片青翠欲滴的玉米林被昨夜的狂风暴雨给糟蹋了!全部连根折断,铺天盖地地匍匐的在土地里,只见刚刚挂须的红缨还在风中悠悠地招展。

    谭哑巴被昨夜的风雨给吓着了,便迎着晨光熹微到地里察看庄稼。他将噩耗第一个传递给了父亲。

    全村人都睡了,只有谭哑巴还醒着;全村人的耳朵都给风雨弥漫了,只有聋子的耳朵能穿越无边的风雨直抵葱笼的庄稼地。

    一家老小全都出动,冒着漫天的风雨在地里抢救一年的口粮。将没有彻底断裂还连着根须的玉米一棵棵小心地扶植,铲土盖住、拍紧,用草绳将它们连在一起。移动脚步的时候,小心地迈开豆蔓、南瓜藤。我看见有雨水沿着父亲的脸颊汩汩而下,那里面一定混合着泪水。一天活干下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一家人都湿淋淋的抖擞着,像一片片风雨中的树叶。

    雨停了,阳光开始照耀。

    村后沟渠里的水漫过沟堤,四处流淌。人们便在我家屋后的沟渠处捅开一个决口,从此一条溪水便潺潺地沿着后檐、山墙然后顺着门前的院墙一路欢唱着流去。流经村庄的每一个角落,人们洗脚、洗脸、濯洗衣服、牲畜饮用;有小孩用石块和沙土围成一个个水塘,有笨拙的鸭子、长颈的鹅在里面扑腾;有小孩子被剥了个精光,摁在塘里搓洗,哇哇直哭;妇女的巴掌很响亮地拍在屁股上,那小孩子的哭声便戞然而止,变成了嘤嘤的啜泣,不住地抽泣;稍大点的孩子则光了白花花的屁股在水塘里嬉戏,见到大人过来,便双手捂了小鸡鸡仓皇逃窜,一摊衣服胡乱地散落在地上。山里的孩子们很少洗澡,雨季是他们天然的浴场,是身体狂欢的节日。

    夜阑人静,屋后的溪水哗哗流淌,仿佛躺在一条随波荡漾的船上,鼾声里弥漫着水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倘若耳畔没有溪水的喧哗之声,我差不多不能入睡。很多年之后,我燕子一般飞离了故乡,像一尾被时光之浪掀翻在河堤上的鱼。每当回想起那一段雨声缠绵、溪水潺湲的岁月,一阵冰凉的水汽便氲氤开来。

    那是一段潮湿、洁净、寂寞、忧郁的岁月。

    梅雨时节,漫天纷纷的雨丝织不住每一个孩子飞向田野的心。七月一过,连绵的雨脚渗透了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山上的野菌子花朵般地次第开放,青头菌、奶浆菌、牛粪菌……还有那一小朵朵浅黄色的鸡枞花菌,密密麻麻地在地埂上竞相开放。最诱人也最稀罕的要数那鸡枞,它素有菌中之王的美誉。许多野山菌有毒,尽管其味鲜美,却常常把人吃死。而鸡枞菌则是土地馈赠予人类最圣洁、最昂贵的礼物,它以无可比拟的鲜美滋养着土地上辛劳的人们。

    野山菌随处可见,而鸡枞菌则隐匿着诸多神秘,需要运气极佳的人方能采摘得到,因此每个孩子以采摘到鸡枞菌为荣。但也仅仅三五朵而已,倘若一下子采摘到很多,大喜过后便隐藏着未可知的大悲。

    据说,当年堂哥偶然间采到许多鸡枞,足足一满筐。没过多久,婶娘便一病不起,没等雨季结束便去世了。尽管如此,孩子们还是禁不住鸡枞菌的诱惑。大雨过后,他们满山遍野地去寻找传说中的菌中之王,脚步如雨点般殷勤。


    3.忧郁如诗的雨季


    永远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雨季有一种说不出的依恋,甚而还伴随着不绝如缕的点点忧伤。

    就在我消消停停地写着这篇文字的时候,我的家乡正遭遇百年不遇的旱灾。每天打开电视,跃入眼帘的总是那干涸得滴水不剩的湖底,道道裂开的缝隙犹如深深的伤口,伤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咸咸的泪水。

    曾经水草丰盛、鱼虾翔底的湖泊被废弃的鱼网缠结,渔船搁浅在裸露的沙石上;背着书包的孩子焦渴而困顿的目光,农民欲哭无泪的悲苦之情。尽管我没有胸怀天下之志和悲天悯人的情怀,但目睹这样的画面,仍有说不出的伤心,禁不住直想哭。

    这几天开始落雨了,遍布西南五省区的大旱有所缓解。夜深人静,听着雨点一下一下地打在窗外的雨棚上,我的心思开始活泛开来,想着雨季里的田野、庄稼、瓦檐,和那决堤的河床。

    1983年的七月,一个雨水肆虐的季节。连续落了几天的滂沱大雨,村前的小河涨水,狭窄的河床不堪一击,洪水横扫而下,一洗千里。河堤两旁的稻田一夜之间变成一片汪洋。人们站在自家的屋檐下,目光透过无边的雨幕,眼睁睁地望着那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废弃的木头、死猫死狗的尸体漫无边际地在田野上涌荡。正在拔节、抽穗、灌浆的稻田连着那无边的浓郁的翠绿顿失滔滔,声声叹息、哀伤弥漫在整个村庄的上空。但你能怎样呢?漫天的瓢泼大雨让人无能为力,甚至连挣扎一下的企图都不敢幻想。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的一切幻想和企图都显得可笑和幼稚。

    雨声似乎小了些,檐水开始淅沥,屋后的山洪发出怵然的巨响。父亲担心快被淘空了墙基的山墙会垮掉,我们将床从挨近山墙的偏屋内搬出来,晚上不敢在里屋睡觉,胆颤心惊地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早晨起床,山墙依然如故,却也是大厦将倾。村子里有消息传来,昨日傍晚时分,谭老歪的傻子媳妇给洪水卷走了。昨日向晚,她婆婆冒雨去地里讨摘瓜菜,下了几天的雨,脚跨不出门,家里已没吃的了,人总不能被雨困死。过了很长时间不见回家,公公便使唤谭老歪去地里接。谭老歪将脸扭到一边,依偎在火塘旁,死活推搡不动。谭老歪天生残疾,一张脸活生生地被扭曲,使劲地扭向右边。整个身体横着走路,左边的人以为他不理睬自己,傲慢十足;右边的人觉着老歪用眼狠自己,心里一阵发毛。人们早将他的真实姓名忘记,大人小孩直呼“老歪”。

    人丑,造化弄人。但他脾气暴烈,心灵扭曲,直冒傻气,谁人见了都得退避三舍。弄不好他便横了身子过来,似要用脚踢你;待挨近了却挥动双拳,声东击西,防不胜防。

    四十五岁好歹娶了个媳妇,老歪一下子变得温驯起来,逢人便摸出烟来递过去一支,顺带凑火。一到晚上,便迫不及待地拽着媳妇上床做爱,那媳妇一开始大笑不止,声震屋瓦。接着便一惊一乍地嚎叫,弄得公公婆婆面面相觑不敢在家睡觉,被村人传为笑谈。老歪整日里带着媳妇干些粗笨活路,却是勤勤恳恳。

    谭老歪贪恋火塘的温馨,便唆使媳妇去接雨中的母亲。那媳妇倒也听话,身影一晃便出门去了,踩着很响的泥水。她走到河边的时候,洪水早已破堤。那媳妇便想从一处尚未破堤的地方三二步涉水过去,一只脚刚入水便被打翻下去,来不及呼救一声便消失在滔滔洪水之中。她哪里知道狭窄的地方正是水流湍急的地方,而那宽阔的地方反而水势平缓。第二天,在下游的地方,人们只找到一只鞋。

    她遗留在土地上的脚印已被雨水湮没,而一只破旧的胶鞋和一座孤坟,则留给了老歪。

    一个生命的消逝,很快就会被时光遗忘。时光流逝了,生活还在继续。

    雨季过后,镇政府开始组织大家灾后重建。政府提供石灰、水泥,每家补贴一点资金,各人家修筑自家的那一段河堤。河堤很快就筑成了,而田地里的厚厚砂石、淤泥则需要自家清理。整整一个秋天,我们家都在进行着一项艰苦而枯燥无味的劳作。我们家的两亩稻田被毁,1.5米厚的淤泥和沙砾需要一点点地挖掘、刨开,其艰苦想想就让人沮丧。沮丧的是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父亲则是信心百倍,仿佛那厚厚的淤泥下面埋藏着诱人的宝藏。

    每天早上8点,在晨雾还未散去的河床边,我们一点点地将沙石用撮箕端到河道里去,一天下来,像掘井似地刨开了一米大小的坑。当坑底露出黑黝黝的泥土,父亲像掘到了个金元宝似的激动。一天干下来,我稚嫩的小手掌竟起了一个血泡,浑身累得快要散架。想想后面还有一段长长的日子在等着,绝望得直想放声大哭。

    这样的日子苦透了。几天后,我小小的手掌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渐渐地,我发现劳动竟没有想像的那样艰苦,甚而有了一些小乐趣。发现光滑精致的鹅卵石,我便一颗颗地积攒起来,每天总有十颗八颗的收获。露出泥巴的面积愈来愈宽,聚拢在河堤下面的鹅卵石愈来愈多,我仿佛是为寻找鹅卵石而来。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家的两亩稻田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我们将鹅卵石运回家镶嵌在院落里,光洁、圆润、精致而五彩缤纷,宛若我亲手绘制的一幅图案,有说不出的愉悦。

    我们遭遇苦难,也深味着幸福。


    4.雨季不再来


    白天过去,暮霭浮动起来的时候,夜晚已经来临。有风从窗棂尖锐地拂过,雨点径直落在窗台,清脆地打着玻璃;当雨声收敛下去,只传来沙沙的响声时,我赶紧丢开手边的活儿,从容地往床上躺下。听风雨飘洒,任思绪漶漫。

    这时候我已离开故乡二十年,客居在这座别人的城市,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只有在夜雨来临的时候,才能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回到灵魂居住的地方。

    雨点仍在殷勤地落下,你看不见那稠密的雨丝,却能听见沙沙的声响,仿佛来自天地尽头的低语。再没有比躺在床上听雨更安适和惬意的休息了。渐渐地,这人的心思就禁不住忧郁起来,莫名地伤心。

    当然,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听夜雨,这雨亘古一般地伴随着我们的生命,它从远古的洪荒世界那头走来,从天地尽头走来,直抵人的心灵。我无从知晓这雨声中所蕴藏的奥秘,也说不清这莫名的根底。如果说,万物的存在皆有着因果,那么我在雨天的心绪是不是也缘于那无法追溯的因由?

    不知从哪里读到这样句子,雨是一场世界战争,雨是一场悲欢离合。就我年轻而幼稚的生命来说,悲欢离合倒不曾体验。但总觉着一到雨天,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会有许多生命的真谛在雨中透露。

    我无力拒绝雨天的来临,就像无法抗拒命运的圈套一样。

    雨仍在暗夜倾吐着秘密,一路追寻下去,又见到了雨天。那时我还在偏僻的乡下蹉跎着苦难而温馨的岁月,踉跄着年轻的步履,幼小的生命还在岁月的风雨中不知天高地厚。夏天来临的时候,就像乡下所有的孩子一样,邀约了几个伙伴一起上山割草,来到阔天野地的田野,各自去寻找一片芳草地。说好了割满篾箩一起回家。无边无际的玉米林森林般幽深,人钻进去就像一粒水珠融入汪洋,了无踪迹。四下里的玉米林牵连着缄默不语的山峦,绵延不绝。不知什么时候,有噼哩吧啦的雨点响动起来,我才发现落雨了。于是赶紧钻出玉米林召唤着伙伴们,下雨了!我们赶紧回家吧。迟了,小河要涨水。任呼唤在空荡荡在田野里回荡,不见一个伙伴回应。我哪里知道,他们一见天色不好,便作鸟兽散,各自逃奔回家了。

    眼见雨点愈加密集、急切地敲打着玉米林,我赶紧往回跑,要快!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四处的山洪一下子汇聚到狭窄的河道里,浊浪翻腾,困兽般咆哮着。我站在河岸边,任雨水浇淋,任洪水阻断来路。一下子感到孤独无援,泪水也就滚落出来,说不出的悲伤。不是说好了一起回家的吗?你们怎能把我一个人丢弃在这漫天的风雨中!几乎就在那一场突如袭来风雨之中,我一下子长大了,懂得了独立和自强。

    事实上,我们的生命并不能在一场风雨之中成熟起来,差不多要去经历一生的风雨和雷电才会日趋成熟和坚强。甚至有时候在雨天一无所获,就更别说悟到什么生命的真谛;当那雨丝飘荡起来,人心倒显得惶恐不安、六神无主,有着说不出的迷茫。

    1990年一个秋天的傍晚,我正在一位朋友家里东零西碎地谈些话题。从隔壁小王相亲谈到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谈性正酣,兴味盎然,一切都充满了欢愉,不时地笑出声来。不知什么时候,天色渐渐暗淡,有风从街口那儿径直席卷过来,裹挟着焦黄的落叶和废纸,弄得遮天遮蔽日,天空阴沉得让人噤声失语。

    朋友说,下雨了!我说,怎么就下雨了呢?天地之间的瞬息万变真让人琢磨不透、措不及防;风晨雨夕阳也全然由不得我们。雨点落下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变得焦躁不安,似乎一场灾难即将降临,抑或一件异常重要的事急需去办,刻不容缓。于是我说:我要回家。朋友大惑不解,没等他为我找一把雨伞,我便匆匆出门,走进漫天的风雨之中。

    回到家里,日子一如往昔平静地流淌。父亲依旧抽着叶子烟漫不经心地搓着一截棕绳,青烟袅袅;母亲依旧在厢房里剁着鲜嫩的猪草,灶膛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弟弟呢,正咧着嘴唇津津有味地读一本连环画,口水涟涟。

    我永远无法解释雨天想回家的感觉,这种惶恐无措的迷茫,没着没落的惆怅,就像我无法探寻的生命奥秘。

    但是,风雨一直与生俱来地飘摇在这颗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心灵,如影随形地伴随着踉跄的人生步履。

    我是一惊弓之鸟,害怕风雨的再度袭来。

    这么多年,家庭的风雨一刻不曾停歇,常常措不及防,噩梦一般地袭来。我九岁那年,折磨了父亲二十年的胃病终于恶化成溃疡。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父亲开始吐血,大块大块的血饼子从口里喷涌而出,母亲吓得呼天抢地,母亲凄怆的哭声将我们从梦中惊醒。天刚蒙蒙亮,请人将父亲送到十余里的医院。医生说,再晚些时候送来,人就没救了。父亲命不该绝,终于保住了性命。在今后的许多年里,我们家举债度日,直到土地下放后,父亲到煤窑背煤才还清了债款。

    哥哥小时订的一门娃娃亲,无休止地扯皮、纠葛,亲家变成仇家。两家人你来我往地亲密了十几年,突然之间,反目成仇,真是人世无常。我曾目睹母亲与过去的亲家母撕扯扭打在一起,母亲的一束头发被生生地揪落下来,对方的手指被母亲咬得鲜血直流。那时候,我们还小,但那样的场景我一辈子也不愿去回忆。

    1994年,聪明懂事的弟弟一夜之间变成残疾,差点失去生命。为了给弟弟治病,供我在省城念书,稍稍好转一点的家景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家徒四壁,清贫如洗……

    即使窗外不再落雨,不再有风掠过,而心灵的风雨是一刻也不会驻停的。只是在雨天的时候,在梦呓一般的雨声中情感才得以淋漓尽致的袒露无遗,才会想起无边的过往和我们面对着的茫茫人世。许多时候,我极力掩饰着内心的风雨,努力使笑容自然而平静一些,使言行从容而自信一些。

    我知道现实世界的人们需要这些。当然,我也需要。


    刘涛:曾用名文刀、刘礼由,上世纪70年代生于贵州盘县(现盘州市)。有散文、诗歌发表于《花溪》《贵州日报》《贵州作家》《中国铝业报》等。现就职于中铝集团贵州铝厂有限责任公司,居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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