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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天锡:钢子的小学时光(节选)
    • 作者:廖天锡 更新时间:2020-05-07 10:41:37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2348


    内容简介:


    钢子的小学时光是在初级社、高级社和公社化初期度过的。他亲身体验了大跃进“炼钢铁”“放卫星”的浮夸风和公共食堂饿肚子的感受。

    钢子性格倔强。父母、哥哥一再忍受大队长的欺侮打击。但钢子多次寻机报复,行为虽幼稚可笑但表现出强烈的反抗心理。

    钢子调皮但诚实。他违纪玩水受“留校查看”处分,也因会水“舍己救人”受到层层表彰。然而面对夸大其词的宣传,钢子却写信给校长说他们讲了假话。

    钢子小学六年几次读不下去;高小毕业考上重点中学又面临失学。但特殊环境造就了他坚毅的性格和应对困难的能力,一次又一次度过难关。

    作品借少年钢子的视觉反映中国农民在那个特殊年代历经的沧桑;用有趣的故事塑造了少年钢子天真聪明、诚实倔强、爱憎分明的形象。让人们记住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时期,读来别样厚重。


    钢子启蒙


    钢子、铁子和铜子是双江口廖家新湾的。

    新湾屋场是栋座北朝南前后两栋的青砖瓦房,有五进厅屋;正中间的是正厅屋,正厅屋两边的厅屋叫横厅屋;以正厅屋为界住着湾里的两大脉系,湾里人习惯称“东头的”和“西头的”。钢子家住在最东头的横厅屋里,铁子住在最西头的横厅屋里。铜子家住在正厅屋里,但他是东头脉系的。 那天早饭后,廖孝国要老伴袁桂花带钢子去学校报名读书。桂花说钢子还不知道解裤带系裤带。孝国怪老伴带得娇帮他又解又系,不教他怎么解怎么系。桂花又说铁子、铜子八岁多了

    才开蒙,钢子七岁还差一个月,跟不上。孝国见桂花一再借口不肯带钢子去报名,两眼一瞪说他眨眼就六十岁了,不知道哪天两脚一伸就会走,送一年算一年! 老倌说到这个份上,桂花只好答应。

    钢子是桂花四十六岁那年生的,因为村里有个铜林还有个铁林,娘给满崽取名钢林。之前,桂花生过五胎走了四个。大儿庆林刚成年,死于伤寒;远嫁东乡的大女丁香与邻居争墙界受了气上吊身亡;二女秋香和三女满香都是十五岁上走的,为此,桂花哭得两眼起了一层白翳。如今只剩老二泽林和满崽钢林兄弟俩稍微站远点,就成了两团模糊的影子。她想起泽林九岁才开蒙,只读半年不肯再去,整天围着自己的屁股转;钢林七岁不到,怎么舍得他离开自己去学校呢!

    已经领书的铁子和铜子听说钢子去报名,高兴地过来带路。其实不需带路,双江口完小离新湾不到一里,学校的钟声听得明明朗朗。他俩带路是表示友好。铜子、铁子原叫铜林,铁林,因为桂花把钢林叫成钢子,他们娘也学样称铜子、铁子。钢子、铁子、铜子都叫顺口了,湾里人很少叫他们的学名。

    去学校要从廖家的后龙山穿过。廖家的后龙山上全是古树,松树占多,还有枫树、樟树、苦株树、栎子树。很多古树上有鸟窝:岩鹰、斑鸠、老鸹、猫头鹰、八哥,鸟叫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秋阳高照,日光穿过稠密的树叶在土坪里撒下斑驳的光点;秋风扫荡着树叶和枞茅(金塘人称松针叫枞茅)在古树林中飘舞着落在地上。铁子妈铜子妈一班妇女用柴扒在掳树叶枞茅,这里一堆那里一堆。这种取之不尽的柴火给湾里各家带来太多的方便。

    铁子妈铜子妈拦住桂花指着已经过去的钢子、铁子、铜子问:“钢子就开蒙?”桂花回说她不肯老倌子霸蛮。铁子妈桂菊说钢子还是个

    蒙教牯(金塘方言:指没开教的牛犊,不懂事)。桂花回说,是啊!屙屎还要我解裤带系裤带。铜子妈许庚梅却尖着嘴说:“跟得个鬼上!”桂花认为许庚梅看不起自己的儿子,懒答理她,匆匆走了。

    钢子三人在罗家江桥头井边玩,等钢子娘来了才一起进学校。

    双江口完小办在罗家祠堂里。罗家祠堂前后三栋,钢子他们从南大门进去,走过下厅屋、中厅屋才到上厅屋。上厅屋的东面和西面各有一条侧大门,风来风去,特别凉爽。办公室设在上厅屋,里面摆着十多张办公桌,每张办公桌前都挤满了人。

    一年级的班主任姓罗,头发花白缺了颗门牙。因为有点胖,老师们叫他胖子罗。解放前,胖子罗当道士,随师父的调遣敲着小锣又拜又唱,其中有一句原话是“东扫扫,西扫扫,扫清妖怪与鬼脑。”被老师们歪曲成“东瞄瞄,西瞄瞄,瞄准哪个好大嫂”来取笑他。土改那年,学校缺老师,把胖子罗找来教书至今已有六年。他只读过三年私塾,能勉强从一年级教到三年级。胖子罗知识有限但性格温和从不体罚学生,耐心也出奇地好,发最大的火是笑起来连骂对方两句:“你个可鄙的东西!你个可鄙的东西!”

    报名程序很简单,只要回答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是什么阶级——贫农、中农还是地主富农,再从一数到一百就行了。

    “你姓什么?”胖子罗问。

    “盛糍粑。”钢子答。

    铁子和铜子大笑起来。胖子罗张开缺颗门牙的嘴也跟着笑。钢子爸每次上天门岭砍柴,钢子娘要在锅底用煎贴几个糍粑给他做中餐。金塘土话管这种煎贴法叫作“盛糍粑”。娘每次煎贴糍粑时,钢子就站在灶前嚷:我也要“盛糍粑”。 “盛” “姓”谐音,因此,他回

    说“盛糍粑。”

    钢子娘这样解释一番后教儿子说:“告诉罗老师,姓廖。”

    钢子回说姓廖。胖子罗宽容,娘教的也准数。

    “叫什么名字?”胖子罗又问。

    “钢子!”钢子响亮回答。

    胖子罗手中的笔颤了颤又放下,问:“哪个缸?是酒缸的缸还是尿缸的缸?”胖子罗爱讲闹口白逗别人笑,显得自己能耐,其实酒缸尿缸是同一个“缸”。

    果然,周围有人笑起来,故意起哄说是尿缸的缸。钢子娘忙解释说学名叫钢林,钢子是叫得娇。他学走路摔了跤不准别人扯,谁扯了他就在地上滚来滚去;刚学讲话讲不圆全,谁笑了他,也在地上滚。湾里的大人故意逗他在地上滚来滚去。他们说钢林脾气倔,长大了是块好“钢”。

    胖子罗也觉得钢子可爱,笑着说那就不是尿缸的缸是钢铁的“钢”。他在报名册写上“廖钢林”,然后对铁子和铜子说,廖家厉害,有铜人铁人还有钢人。

    金塘土话“人”和“林”同音,周围的人听了又笑起来。其中一个干瘦的妇女说双江口都是些铜人、铁人和钢人,难怪逞强。钢子娘急了,两眼逼视着干瘦妇女:“双江口逞强是国民党的事!人都枪毙了几个!什么心肠?”

    高个子肖老师责怪干瘦妇女开口犯众。胖子罗也叫那妇女老事别提。然后故意大声问:“廖钢林,你家是什么阶级?”

    钢子迫不及待回说是铜钩铁钩。

    胖子罗一听合上报名册,挥挥手说什么阶级都不晓得,明年再来

    明年再来!

    钢子娘又笑着解释:“我家有两根钩扁担,一根是铜钩的,一根是铁钩的。他爸要用时总要问一句,拿铜钩的还是拿铁钩的,铜钩铁钩钢子听惯了。钢子不晓得阶级是什么?”

    金塘土话“钩”与“阶”音同。钢子没听过贫农、中农和地主这些词,自然回答铜钩(阶)铁钩(阶)。胖子罗放低声音问钢子娘是什么阶级。

    钢子娘不好意思地回说,中农。中农中,两头空。

    胖子罗倒没觉得中农空不空,说他家也是中农。

    最后一关数数也不顺利,每逢数到“二十”、“三十”……钢子又从十一、十二数起,但胖子罗还是让钢子娘交了一块钱学费,发了新书。不过补上一句:“班上最大的九岁,八岁的占多数,你家钢林太小,恐怕跟不上。”

    钢子娘要罗老师把铁子铜子编在一起坐。

    两个饭桶

    钢子坐在最前面,与铜子同桌。铜子靠墙,钢子靠人行道。

    罗老师是语文算术包班。钢子的确太小,不懂事。比如拿笔,罗老师一示范,其他的同学都知道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再用中指抵住笔杆,握笔有力,写字才不会走样。但钢子学了五天还是用拳头握笔,写语文“一”象条弯弯曲曲的蚯蚓,写算术 “1”也是条弯弯曲

    曲的蚯蚓。罗老师耐心好,他用两只手扳着钢子一只手教。第六天上,钢子终于学会了握笔。罗老师又教他,语文的“一”是一横,好比你躺在床上;算术“1”是一竖,好比你站在这里。你别说,钢子握对笔后,罗老师比喻一打,写出的 “一”和“1”不再象弯弯曲曲的蚯蚓。罗老师作色表扬钢子进步快。

    但在教“1加1等于几”时闹了笑话。

    罗老师上课喜欢让学生齐答。他问对不对?学生齐答“对!”他问是不是?学生齐答“是!”。

    那天,罗老师教1+1=?一开始就把答案告诉大家是等于“2”。然后,按齐答法演习。

    “1加1等于2,对不对?”

    齐答:“对——”

    “1加1等于2,是不是?”

    齐答:“是——”

    “1加1等于2,懂不懂?”

    再次齐答:“懂——”

    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胖子罗认为大家都懂了。不料齐答的声音刚落,钢子一个人大声喊:“没——懂!”

    胖子罗真的耐心好,没懂便教。钢子还是说没懂。胖子罗急得一脸通红,用教鞭指指黑板又指指讲桌,问: “一块黑板加一张讲桌等于几?”

    钢子摇头。

    胖子罗举起教鞭和粉笔:“一根教鞭加一支粉笔等于几?”

    钢子还是摇头。

    “饭桶!”胖子罗忍不住骂道,“我加你,等于几啰?”

    “两个饭桶!”钢子终于开口。

    教室里哄堂大笑。

    胖子罗桌子一拍,大发雷霆:“你个可鄙的东西!你个可鄙的东西!回家去!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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