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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雷生:镰刀
    • 作者:安雷生 更新时间:2020-07-15 12:12:53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927


    镰刀岁月,故乡的眷念。那么亲切、和蔼,那么谙熟、练达,那么值得回忆。而我将继续保持着恒久的仰视,以一种庄严而神圣的虔诚。


    弯月似的镰刀静静地趴在墙上,像憨厚的父亲累了暂时躺下歇息。那些如火如荼的日子,始终星星一样粲然萦绕着它的身世,依然让它的梦充满着骨性。满披风尘,往事氤氲,心却仍旧亮丽如初,消退的生机无时无刻不在隐隐繁衍,伺机复苏葳蕤。一把镰刀活得很是不易,劳苦功高,威风凛凛,褪去空旷寂寞的表象,成为一部农业教科书坚固构思的脊梁。


    冬眠的镰刀刃喙往往有点发黄,甚至会挂了几撮浅薄的锈斑,那是父亲解乏的呼噜声,是庄稼们激动难眠的呓语,是荆草们耿耿于怀的埋怨,是镰刀对割破手指的忏悔。然而,一接触农事,各种意见均自谢幕,突出主题,步调一致,按照劳动伦理的最高表述,顺应着农历的沉稳脾性,镰刀便双目炯炯,耀动亮闪闪的锋芒,浑身是胆,誓师进击,同时,提励族胞众兄弟,打起精神头儿,同心戮力加油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大道至简,镰刀线条明了,如岁月的犄角,隐匿了玄彻天机,司空见惯又含蕴深湛的拐钩,直然镌刻出农事的豪放与遒劲。曲径通幽,柳暗花明,镰刀显然晓喻人生没有完美,与其高高翘头,莫若融入广大的民间,吐纳地气,即使匍匐在地也在所不辞。因此,它决计出没于垄亩蓬草之薮,俯仰于世俗烟火之间,开创出一片生命的新纪元。镰刀耿直刚健,坦率卑微,却从不拖泥带水,办事干脆麻利,光华攒照大野。它立在那里,信念坚定,俨然一杆不倒的旗帜,堂堂正正,尽管比不上追日的夸父、补天的女娲,但作为大地的忠诚坚守者、果敢探索者,镰刀不觉技痒的天性和雷厉风行的一贯作风,谱塑了阴历中那些不可缺少的经典章节,义无反顾地承导着历史的血脉,掣鲸农业文明的薪火代传,扎根热土,用干瘦的身躯,催开铁树之花。镰刀蹁跹,呼啸于季节之上,凤翥鸾回,一会儿,仿佛楷书的端庄文雅,丹青羽扇,坐怀不乱,修行笃进;一会儿,好似行书的银蛇腾跃,飞檐走壁,迅疾盘展,跌宕通透;一会儿,像是草书的行云流水,戎马倥偬,洋洋洒洒。


    镰刀不会不懂得释然是一件舒坦的事,但自从落户到了炊烟缭绕的老家院落,便深味了执著与进取更是植入生命的顽强属相,就像父亲第一次接待它的布满老茧的粗糙之手。


    镰刀,镰刀,在铁匠打造你的那一刻,烈火、汗水就赋予了你挥斥方遒的显赫神采。头颅被熊熊的炉火烧得通红。锤砧“叮叮当当”的击打声里,你完成了生命的伟大跨越,“嗞拉拉”的淬火尤让你热血沸腾,丹心弥坚,然后,便神情镇定自若,内敛着金属靛蓝的光泽躺到了柜台上,等待你的主人领你回家。


    一把把镰刀,把自己交给米石,投奔在父亲怀下,为的是磨砺出浩荡的胆气。我看见一滴滴清澈的河水抿了灰色的石液沿着镰刀的刃口汩汩,细密的沙沙声依稀湖中的鱼儿唼喋匆匆。父亲双手一个劲地来回推拉,撺掇出镰刀内蕴的斗志,沉睡的时光被蹭得锃亮,那些石头里的火焰就渐次化作了镰刀呼啸的动能,田野上开疆拓土的彪悍。父亲竖起拇指肚试了试,又噌地一砍,打了个月牙弧,然后,可意地插在了腰间。镰刀看上去有些自鸣得意,那种被知己理解透了的快感喜形于色。比镰刀更开心的父亲,一时心里亮堂堂的,那份踌躇满志下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我看得出他俩的交情非同寻常,而劳动的激情业已在镰刀和父亲之间风起云涌了。


    镰刀与其他农具一样,这乡间的传统利器一经土地和作物开光,便神情亢爽,面貌焕然一新,一脉相承的操劳和刻骨铭心的经历使它们成为百姓家族中光荣的一员。在草棚里心潮澎湃,摩拳擦掌,于窗棂上闪烁激情,跃跃欲试。感谢那些小麦、高粱和玉米们啊,让父亲和镰刀深度亲近,永结秦晋之好,一招一式,功夫老到,秋麦二季,珠联璧合,一种炉火纯青的默契和丰赡累累的回报,让屋檐下的光景心安理得,落落大方。


    小麦族群闻风而动,摇曳着大地的骄傲,参差了庄户汉子斑斓的梦想。


    乡谚说“麦熟一晌”,小麦齐刷刷地黄过来,父亲焦躁的心情让挓挲的麦芒挠得奇痒难当。麦子的厚重气息抻平了他脸上的皱纹,而他的呼吸却无法保持住不再颠簸。


    父亲大步扑向麦田,欻欻歘的收割声随即便清脆苍茫地回响在了天地间。


    持重的父亲默默走在田埂上,他心中的那些想法,举手投足之间,总被镰刀表达得酣畅淋漓。深入一望无际的麦田,如鱼得水,他手中的镰刀,纵横捭阖,左右逢源,银光闪闪,来往穿梭,神采奕奕的风度,让摇头晃脑的小麦一片片为之倾倒。


    握紧镰刀,就握住了岁月的风雨,握住了乡音的呼唤,握住了温饱的日子,握住了辉煌的向度。倒下去的小麦,以另一种方式接受土地的加冕。嚓——嚓——嚓,父亲强健的手臂挥舞着鼓点一样的镰刀起落,铿锵雄壮,大有作为,让整个仪式热烈、磅礴,一派喜庆,无与伦比。


    7月,金黄的麦穗将村庄围得水泄不通,不可一世的幸福汹涌澎湃,让我不由得感铭肺腑,仰望天空,双膝跪地。而父亲握紧的镰刀依稀高扬的风帆,就要把巨大的丰收载进荒凉已久的梦想的海洋。


    一个称职的农夫,挥舞着称职的镰刀,收割着称职的麦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称职的吉祥、美丽?


    农事之中,镰刀是再简单不过的大众化工具,然而,却是更接近于祖袭的土地和灿烂阳光,以汗流浃背的方式鼓舞着节气,令乡村宽慰自豪。想着那些粮食,被镰刀托举着从田畴送至庭前,再热气喷香地凑到我们嘴边。一段艰劬的距离,使我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锋芒毕露的镰刀为历久醇香的乡情背书,总以谦逊的仪态忙碌在乡野,这确实如同老实巴交的父亲。所以,镰刀不能叱咤风云,天光水影,左右社稷,父亲也永远成不了仗剑枭雄。父亲与潇洒无缘,繁重的稼穑过早地让少言寡语的他显得老气横秋,看上去甚至有点邋遢。可是,腰间总别着镰刀的他,进退之间却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父亲弯腰握镰的姿势总让我感到忘记自己的出身是多么可耻的背叛。


    我跟在父亲身后,十几个相濡以沫的难忘夏秋,感谢镰刀啊,它造就了我从容抚慰乡愁的资格与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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