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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家军:瞎火儿新传
    • 作者:段家军 更新时间:2020-12-28 08:55:15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228




    落了一场黄梅雨。

    白马河的水又活了。大堤上各种树的树枝子似都换了新叶子,河套里和两岸的大洼里,到处都飘荡着野草的清香。

    第一个由黄沙小道儿跑上白马河大堤的是姚红艳。

    当姚红艳第一眼瞅见那被日头照射的闪耀着鳞光的白马河时,按捺不住地大喊了一嗓子。随后,她扭回头,冲着大堤下的黄沙小道儿扯开了嗓子,哎,姐几个,快着点儿的。你们忒慢了。大姑娘上轿哩,这磨蹭。

    扯嗓子喊完,姚红艳并不等别人,而是自己扒了鞋子,裤腿子高高卷起,把鞋子提在手里,一转身,奔向了清冽冽的白马河。河水很清,水底的河沙很平很软,但不陷脚。踩上去,河沙从几个脚趾间溢出来,很是舒服的。

    站在河水里的姚红艳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挽起的裤腿处显露出丰美雪白的一截小腿。她是高抬脚轻落足,向着水里倒映的一朵白云上踩去。凉津津的河水在她雪白的小腿肚子上轻轻地翻着细碎的浪花,水面上倒映出她那白嫩扑扑的一张俊脸,一双黑乌乌如紫玫瑰葡萄般的大眼睛烁烁闪光,越发使她显得娇美。

    姚红艳并不老实。她弯下腰去,嬉笑着用手撩水,用脚蹬水,而她那可爱的影子却并没有随着白马河水的流淌而被漂走。几只唛薐在水面上轻点着擦着水皮儿飞过去了,尔后,累了般落在不远处的几根水草上。姚红艳屏住呼吸在水里追出几步,扎着俩手去抓那唛薐。几只唛薐却俩翅膀子一扇乎,做了几个漂亮的水上运动花样便钻进高高的蓝天里去了。

    蓝天和白云又一次被跌落在水面上。

    长长的白马河大堤上又出现了俩女子的身影,高大粗壮的是白俊青,身材比较娇小的女子是张美芬。那张美芬长得白白净净的,一脑袋的黑发用一块浅黄碎花的手卷扎住,蓬松着像条马尾巴似的甩动着,脚上穿着一双半高跟浅粉色的凉鞋,使她走起道儿来显得小心翼翼的,那模样真有点儿唛薐点水。

    一路走来,白俊青和张美芬俩人争论个不休。

    哎——哎——姚红艳冲着白俊青和张美芬摇动胳膊,呼喊着。

    疯妮子。多走几步道儿还能把人累死,非得光脚丫子趟水过河,让人家村人们瞅见,还以为咱们多疯了。张美芬冲着白俊青一努嘴。

    人家心里美昵。白俊青扒了鞋子。

    美啥?张美芬弯腰解着凉鞋的带子。

    她爹娘让她姐在城里给她物色对象哩。白俊青说着下了大河坡子。

    乱传舌头,小心红艳听见了,上来撕你的嘴。

    啧啧。撕就撕。俺天生的大嗓门,让俺掐着半个嗓子眼说话,下辈子吧。

    快过河哩。张美芬笑着,挽起了白俊青的胳膊。

    你俩倒是快点的,磨蹭个啥昵?再磨蹭,去城里的车子赶不上了。姚红艳又喊上了,那声音借着水音儿传出去老远。

    就来。白俊青蹬了姚红艳一眼,拽着张美芬趟着河水哗啦啦地向姚红艳走来。站在水里的姚红艳噼里啪啦地也趟着河水迎上来。眼瞅着几个人就要打碰头时,姚红艳猛地弯下腰去,用手撩起一条水线向白俊青和张美凤身上泼去。

    哎吆。把他家的——白俊青和张美芬并不示弱,也撩水反击着。

    三个女子一台戏。

    三个女子在白马河里喊叫着、吵闹着、嬉笑着,比一台戏热闹多了。



    小城里挤满了人。

    往来穿梭的人群快要把个小城给挤爆了。最热闹的十字街上,卖凉皮的、刀削面的、牛肉面的、豆腐脑、炸果子的、烙大饼的各种小吃摊儿前,人挤得成了疙瘩,那递钱的手从人缝子里往前递,碗从人的脑袋顶上走。呼喊、招呼、争吵、粗野的叫骂声和广播站的大高音喇叭声搅在一起,大街上充满了喧嚣。

    一个干枯黑瘦的老头子被人挤得东倒西扭。怕被挤丢了,一顶破草帽子揽在了怀里,骚汗顺着脑门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老头子甩脸问身边的一个小后生,也不是三六九的大集,这多人昵?县里又开交流会了?

    大伯。不是集,也没开交流会。是学生娃和他们的亲戚,来县上看大学的招生红榜哩。小后生趴在老头子的耳边大喊着。

    说得是哩。老头子恍然大悟。他抹了把脑袋上的骚汗,咧着没牙的嘴笑了。

    这些年,大学生越来越吃香。乡下的后生和女娃子考上大学那就算鲤鱼跳了龙门,彻底和土坷垃“拜拜”了,用日本话说,那就是:洒油拿了。

    大学高考越来越牵动着村人们的心,这不仅仅局限于男后生和女娃子还有他们的爹娘们,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以及定了终身的对象和那些没有言明的相恋者,也都比关心国家大事更牵心着高考的结果。于是乎,到了小城这一年一度的高考成绩张榜公开的日子,也就理所当然变成了小城最拥挤、最热闹的日子。

    县委、县政府大门口两侧的公告栏,是张贴红榜的地方。从一大清早起,那里的人就挤成了人疙瘩。一拨挤上去,一拨退下来,前推后拥,向大海的潮水般是潮起潮落。叫的、喊的、哭的、笑的、骂的、喧吵成一团。

    一个戴镜子的小后生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儿才挤到了前面,可他的眼镜子却被挤得掉落到了地上,没等他弯腰去捡,转眼间就被潮水卷成了碎片儿。一下子,小后生啥也看不见了,他想用手去地上划拉眼镜的碎片子,但他的身子被挤得咋也弯不下去。就这样,他被卷起的潮水推来推去的漂着、漂着。而另一个显得有点呆气的女孩子,则被人流卷到了前面,但她已经被吓得失去了在红榜上寻找自己名字的勇气。她紧闭着俩眼,嘴里爹呀娘呀的喊着,让她爹娘去看那红榜上有她的名字没有。

    当白马河的几个女子来到县上时,天上的日头已稍稍有点发偏了。

    小城里最拥挤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那些已看完红榜的后生和女娃子以及他们的爹娘、亲戚好友或欢笑着、沮丧着、争执着、沉默着慢慢地如退潮的海水般已向城外卷去了。姚红艳、白俊青和张美芬三个人顾不得饥渴,直奔县委、县政府的大门口,挤进了那在观看红榜为数不多的人群里。粗壮的白俊青站在最前面,她只用眼睛往红榜上一扫,就晓得自己落榜了。根本没必要,也用不着一个人一个人名地去瞅,自己的名字那是非常容易瞅见的。

    她娘的,瞎火儿哩。白俊青一跺脚,气鼓鼓地往人群外面挤去。

    姚红艳和张美芬站在人群的边缘上,从人缝子里往里瞧去。

    哎呀。有俺的名字,俺考上了。张美芬大喊了一声

    听着张美芬的喊叫,姚红艳心头一颤。尽管找了几遍也没有她的名字,可她还是着实地不甘心,她对张美芬说,帮俺瞅瞅,今儿眼有点花。

    张美芬扬起脑袋,一行一行在红榜上寻找着姚红艳的名字。

    没有。张美芬的嗓子有些沙哑。

    哇——姚红艳再也忍不住了,一嗓子嚎了出来。她俩手把脸一捂,哭嚎着发了疯般在小城的大街上跑起来。白俊青和张美芬只是稍微一愣怔,马上回过神来,嘴里呼喊着姚红艳的名字跟腚追了起来。

    快瞅。范进中举了。小城街上南来北往的人流一乱,扭头的、甩身子的,也有跟在后面跑起来的,更有一些闲人挥手戳点的,一片骚动。

    追到了小城粮食局门前,白俊青一把薅住了姚红艳。

    不就是没考上破大学吗?三乡五镇四十八村没考上的多去了。今年考不上,咱还有明年哩。嘴上虽这样说,白俊青的眼泪却早已从眼里溢出来了。

    对着哩。明年接着考。张美芬一旁也劝着。

    得得得。天下哪有你这么劝人的?你敢情考上了。站着的说话是不腰疼昵,明儿你大学一毕业就进城当干部了,吃香的喝辣的,小汽车的座子软得能陷进去你半个腚,再找上一个城里的小白脸子,吃饱了就轧马路,多美。白俊青的嘴像上满了弦。

    哪挨哪。张美芬一脸的委屈。

    艳子。跟俺学,俺就不伤心,再说伤心能顶啥。这考上大学的有几个自己真本事考上的,没准儿都是走他爹他娘他姨他姥姥的后门子哩。你姐不是在市里吗?明年找你姐走个后门子,这庄稼地一准儿能跳出去。他姥姥的,你还有个姐能走后门子,俺连个窗户都没得走,介辈子算完了。白俊青泪汪汪的。

    听着白俊青和张美芬的一唱一和,姚红艳止住了悲声。

    今儿咱去下馆子咋样?白俊青亮着粗嗓子说。

    行。下馆子去。



    几个女子在一个小馆子里找了个清静点的地方坐下了。

    饭桌上贴着一张薄薄的塑料膜儿,中间一个杯子里插着一朵塑料的转莲。自出娘胎以来,这是几个女子第一次下馆子,故此显得很是拘谨。

    跑堂的伙计,手里托着一个油亮亮的木托盘走过来,托盘子上放着一壶茶水和几个杯子。伙计把托盘放好后,手脚麻利地把桌子用手巾擦了又擦,跟着,给几个女子倒上茶水,一亮嗓子说,小姐几个想吃点啥?咱这小店里干净卫生,价格便宜,草颗里蹦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是应有尽有。

    姚红艳和张美芬没说话,俩人盯着白俊青。那白俊青手轻轻一拍桌子,俺说伙计,你给俺们炒上三个菜,要带肉的,多放上些辣子,一人一碗大米饭。说着,白俊青又朝周围几个桌子上瞅了瞅,见人家的桌子上摆着一瓶二锅头,她低头想了想,一咬牙,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般,给俺们也来一瓶二锅头。

    饭、菜、酒,说话就上齐了。

    白俊青一伸手抄起来酒瓶子,瓶盖子往嘴里一放,俩嘴唇一碰,酒瓶盖子就飞向了一边。她给姚红艳和张美芬各倒了一杯酒,俺说俩妹子,考上大学脸上有光,给咱白马河四十八村露了大脸。考不上大学也不丢人。来,走一个。

    别介,别介。张美芬有点发慌,手有点抖。

    俺不喝。姚红艳的泪又冲了出来。

    酒又重新放到了桌子上,谁也没有喝。几个女子开始吃饭了,那饭吃得少滋没味的,虽然菜里的肉不少。沉闷中,张美芬打破了沉静,明年再来。

    俺是不考了。白俊青一甩头上的短发。

    姚红艳没说话,俩手机械地用筷子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白俊青又端起眼前的那杯白酒,还是喝了吧。

    姚红艳和张美凤这次没有拒绝。

    就这样,一瓶酒三一三十一,盘子里的菜,碗里的饭粒儿都没剩下。

    七块五。店里的伙计来结账了。

    都给你。白俊青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六块三。差一块二。伙计接过钱数了数。

    这事儿闹的。你俩谁有钱,剩下的垫上。回家俺还给你们。白俊青一挥手。

    痛快——痛快——

    白马河的黄沙小道上,晃晃荡荡地走着几个大姑娘。



    日头已升到了浓密的树梢子的顶端。

    枯水时节的白马河上折射的炽烈的光线懒洋洋地覆盖在杨大棒子的那条破木船上。唧唧喳喳的一群老娘们在白马河的浅滩处洗着衣裳。

    水流被搅动的声响不时地传过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几只“老家贼”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来回跳跃着,它们的叽喳声引动了远处一群黑白色的花喜鹊,当它们从院子的上空飞过时,地面上投下了一层斑驳的翅影。姚红艳的娘正在墙角子那处快要歪倒了的鸡窝前喂鸡。她喂着喂着,那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有几天了,姚红艳钻在屋子里,大门儿都没出来过。

    大学没考上,对姚红艳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山崩地裂的,太出乎意外了。十几年的苦读哩,瞎火儿了。自从参加完高考以后,姚红艳在心中已核对过无数遍了,分数绝不会考得太低。她也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考不上,考不上后又怎么办。当年自己的姐姐可是白马河两岸四十八村第一个考出去的女大学生。

    姚红艳相信自己有能力考出去,可命运偏偏捉弄了她,那曾经在脑子里编织了无数次的七彩未来梦,一宿之间被无情的棒子打得粉碎,梦想中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人活着都没多大意思了。

    那天从小城看红榜回来的时候,天儿已完全黑了下来,红艳娘正在院子里赶着一群鸡上窝。瞅见进院子的姚红艳脸上有几条泪道子,唬了一跳。闺女,出啥事儿了,红榜上有你的名字么?

    姚红艳没吭气儿,回了自己的屋子,大炕上一扎,大被蒙了脑袋。

    说话到了转天,姚红艳一声不吭,把所有的书本子全拿了出来,铺在靠窗子的桌上复习了起来。她不认命,她想好好地复习一下,来年接着考。她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的。更何况,她心里还藏着个小秘密,那就是在她读高二时,就和县文化局长的儿子梅仁尉谈了对象。那心上人梅仁尉曾不止一次指天发誓,是非她姚红艳今生不娶。为了这,姚红艳那乌云密布的心灵上,仿佛被春风吹开了一条缝隙,又透出一片瓦蓝的天空来。



    为了姚红艳,她的爹娘没少犯矫情。

    老实巴交,顶了一辈子高粱花子只晓得从天亮到天黑牛一般在大洼里做活的红艳爹,对姚红艳没考上大学虽说很痛惜,可也没达到痛不欲生的地步。在他的心里,乡下的女孩子认识几个字儿就成了,既然没考上,那回家来种地就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可是,连着两天姚红艳没有出门,屋子里也没啥动静,门也推不开,窗户帘子挂了个严严实实,红艳爹的心里长“草”了。更有的是,这和黄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汉最瞧不惯就是不下娃的后生和女娃子:你以为自己是个金枝玉叶哩。这个女娃子年岁也不小了,还没寻下一个称心的人家。按着红艳爹的想法,就是找个知根知底的好人家过日子,只要后生娃人品好,家境好就成了。

    红艳娘却和红艳爹尿不到一个瓦罐子里去。何况就是尿到一个瓦罐子里,那尿也得流出去大半。为啥?瓦罐子裂着缝儿昵。

    一说起姚红艳的亲事,红艳爹和红艳娘一准儿吵起来。一个说白马河随便一个村子里寻下个好人家算了,一个跳着脚地说,你个老犟种,按你的说道儿,非把俺那水葱似的闺女窝在坷垃地里啃一辈子窝头,喝一辈子糊糊粥不成。俺当年跟了你个老土鳖就已经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可俺这把年纪了,俺认命了。你个老狗还要窝害俺闺女,门儿都没有。

    抬杠也好,拌嘴也罢,最后都是红艳爹一声不吭地拉着牛出了院子。

    难怪红艳娘气势夺人,人家有底气昵。红艳娘比红艳爹小着十来岁,这一点上就占着绝对的优势。其二,她当年还是村子里的妇女主任,属于说说道道的人物。可就这么个风云人物,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鬼使神差地嫁给了红艳爹一个只晓得土坷垃地里刨食吃的“劳动模范”

    一想起这些来,红艳娘就觉得窝火。没出阁当姑娘时,没进过县,没到过市,最多也就是在白马河公社大集上或每年村子里唱大戏时露个脸儿,穿上一件儿压箱子底儿的干净衣裳。几十年来跟着红艳爹只是大洼里风来雨去的死守。自己闺女红艳女大十八变,出落得一朵花似的,论模样、论身条、论学识,在村里女孩子堆儿一站,那就是鸟里的凤凰,花丛里的红牡丹,出水芙蓉哩。

    不论啥时候,红艳娘都掩饰不住为生养了这样一个俊女子而感到“扬眉吐气”。为了这件事,她可是没少受到大闺女姚红香的呛白,说娘你怀红艳时,是不是见天介吃仙草昵?要不红艳咋这俊?其实姚红香那也是白马河两岸四十八村有名的头稍子,可和红艳一比,还真就被比下去了。



    红艳娘心中是铁定主意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姚红艳窝在白马河,将来和自己一样啃土坷垃。虽说乡村日子好过了,啃土坷垃也没啥不好的,但她认为,肯土坷垃那是别人家闺女啃得,俺家的闺女绝不能啃土坷垃。

    这些年来,红艳娘极力供养着俩闺女念书。大闺女红香考出去了,进了城,还找了体面的工作和称心如意的女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这白马河两岸四十八村谁家不羡慕。故此,红艳也一定考出去。

    闺女大了百家求。

    登门提亲的可是不少。可都被红艳娘一口封门了,耍锄头把子的秃小子能娶俺家的仙女吗?天大的笑话哩,除非那日头从北边出来。

    那时,姚红艳正在县里念书,只要放假回来,就捧着书本子猫在屋子里不出来。红艳爹可是没少吆喝,艳子,跟爹豆子地锄草去。

    老土鳖,老狗日的,洼里那点活自己忙不过来?大热天的非喊上俺闺女,日头还不把俺闺女给晒黑了。你那张老核桃皮脸敢情啥也不怕,俺闺女可不成,脸皮子嫩着哩。只要一听见红艳爹的叫唤,红艳娘那火儿就不打一处来。

    村里娃不下地做活,街坊邻居笑话昵。红艳爹的话软塌塌的毫无底气。

    管别人放闲屁干球。你吃屁也吃不上个热乎的。俺家闺女不下洼,关别人家屁事。爹死娘嫁人,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别人说啥,老娘全当是放臭狗屁。

    人家老白家的闺女和老张家的闺女不也念书,一回来了,还不是都下洼跟着忙活去。红艳爹拿话对付着。

    人家是人家。红艳娘可不上套儿。

    院子里红艳爹哑巴了一会儿,只得去喊红艳的兄弟姚宝江。

    俺姐为啥不下洼,非得喊着俺。姚宝江嘟囔着出了屋子。

    你姐你比得了。那是咱家的“灵芝”。红艳爹说着,踢了姚宝江一脚。

    艳子她娘,艳子的亲事也该上上心儿了。红艳爹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儿你是成心和老娘俺过不去咋的。你不快点下洼,在家里磨蹭个啥。老鳖日的,洼里那二亩地的豆子耪不完甭回来吃饭。俺闺女的事儿用不着你操蛋心,死也不嫁给种地的。你说说,你个老东西安的啥心?俺跟你过了一辈子也没熬出来个日头,你还想着让俺闺女和俺一样,过不上个舒心日子,出了麦子地进高粱地,收了棒子种麦子。屋门子“咣当”一声拽开了,红艳娘俩手叉腰来到院子里。用手点着红艳爹。说着骂着,红艳娘地上一坐,撒起大泼来。

    红艳爹捅了马蜂窝,哪敢在说上半句,他扛着锄头是夺路而逃。

    鞋。老天杀得。红艳娘把红艳爹的一只鞋扔出了院门子。



    梅仁尉一大清早就趟过了白马河,他来看姚红艳了。

    五天前,梅仁尉接到了天京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高兴极了,一脸的春风得意,小白脸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脑袋上抹得油蝇子落上去,滑的都得摔跟头。遥想当年,在县城一中第一眼看见了姚红艳,他就动了心思,好个漂亮的“村妮儿”。

    实际上,梅仁尉和姚红艳并不在一个班级上,他们俩第一次的相遇,是姚红艳升入县城一中不久的一次校庆联欢会上。能拉小提琴和唱的一嘴好歌的梅仁尉自然是联欢会的组织者和最活跃的分子之一。

    校庆筹备会贴出了文告:有一技之长,能歌善舞者均可报名。

    姚红艳嗓子好,在家时,只要没人就哼唱上几句。

    这一点,白俊青和张美芬都晓得。校庆的大布告一贴出来,白俊青和张美芬就怂恿着姚红艳去报名,你的嗓子那么好,要替咱白马河来的吼上几嗓子,让他们晓得,咱也不都是吃棒子面的。

    当姚红艳被白俊青和张美芬绑架似的来到学校联谊会筹备组报名时,坐在桌子前的梅仁尉当时就惊呆了。他的眼光再也没离开姚红艳的脸和身子。姚红艳那一头油黑发亮的秀发,身腰苗苗条条,就像白马河边那随风舞动的小柳树,脸白嫩嫩的,任那风吹日晒就是不粗糙,眉眼细瞄瞄的,一顾一盼都含着情韵。端正而秀气的鼻子,丰满而圆实的接近成熟的胸脯。

    总之,第一眼看见姚红艳时,梅仁尉再也放不下了。

    高中生的情感很是隐秘的。一年、二年,到了第三年,梅仁尉才慎重而又隐蔽地向姚红艳展开了进攻。本以为会费许多的周折,县城里“三部九卿”各衙门口的公子哥和少爷们盯着姚红艳的可是不少,但大都心怀鬼胎,抱着玩玩儿的念头。可完全出乎梅仁尉的意料,当他给姚红艳发了一封从港台小说中抄来的“情书”后,姚红艳便向他“缴械”投降了。

    梅仁尉追求姚红艳时,内心可是没少了翻腾。姚红艳毕竟是个农家女子,可是他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要爱她。对此,梅仁尉有梅仁尉的道道儿,漂亮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所能具备的,尤其是姚红艳身上有一种乡村女子特有的野性的美。这种美把个梅仁尉弄得是神妖颠倒,背地里可是做了不少的相思春梦。最主要的一点,梅仁尉认为,农村家庭咋了,只要她姚红艳能好好念书,考上了大学,吃上了国家的皇粮,那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离开那个小村子了。

    小城里的红榜张贴之前,梅仁尉就晓得了结果:姚红艳没考上。

    姚红艳落榜了,对梅仁尉无异于当头一棒。一开始,他并不相信,这怎么可能昵。姚红艳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的,为啥会落榜昵。这样的话,后面的事儿就麻烦了,自己的计划也就泡汤了。如此,还怎么和意中人携手未来昵。

    梅仁尉动摇了。但是当姚红艳那秀美的脸和迷人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的梦里时,他又“站稳”了立场。姚红艳学习不错,复习一年,明年也许就考上了。于是,他决定要维护和坚持这段爱情,他也很为自己的想法感动和得意。说不定几十年后自己和姚红艳的事儿会成为一段佳话哩。种种因素下,在启程去天京师范大学报道之前,他来到了白马河。



    第一眼瞅见找上门来的梅仁尉,红艳娘就喜欢得不得了。

    红艳娘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梅仁尉。姚红艳一拽她的衣裳,娘。瞅啥哩?人家身上又没有金子。俺实话告诉你,他爹是县上局长,官大着昵。

    这才是苍天有眼。听了姚红艳的话,红艳娘越发心里乐开了花。局长的儿子和俺家的艳子这才是真正的天赐良缘。她是瞅一眼梅仁尉,看一眼姚红艳,越瞅心里越滋润,这一对人儿,那真是戏文里的贾宝玉林黛玉转世,阿弥陀佛。

    老话说得好,丈母娘爱女婿,前院后院抓母鸡。

    老头子,抓鸡杀鸡炖小鸡儿……你麻溜地去小铺儿买两瓶好酒,再称上几斤甜糖块……你快去烧上锅热水……红艳娘可是不能让这未来的小姑爷子给小瞧了,她把个红艳爹支唤得热屁直淌。说话间,红艳娘提刀自己奔了院子里的鸡窝,她一伸手把窝里准备下蛋的母鸡给掏了出来。手一拧鸡脖子,腾出另只手,拿刀在鸡脖子上一抹。霎时,红光崩现是一地鸡毛。

    好孩子,你能来咱家,婶子心里高兴哩。咱家里宽敞,大房子热炕的,你多住上几天。俺听说现如今城里空气不好,说有啥污染。咱乡下不比城里,可吃的喝的都是新鲜的。你不晓得,俺家艳子今年没考上大学,你说给婶子愁得。你来了,好好开导开导她。多和她唠唠嗑儿,也让艳子领你到河边大堤上转转。咱这景儿好着哩。红艳娘边收拾着鸡边嘚嘚着。

    娘的话,姚红艳听来是脸上微微地发烫。可她的心里是美的,她露出了几天来难得灿烂的笑容,连日来的愁苦和烦闷的心境平和了。梅仁尉这个时候突然来看她,是她始料不及的。当两个人单独坐在一起的时候,梅仁尉对姚红艳说,他当局长的爸爸不仅知道了他和姚红艳的关系,而且已经在县上托了关系,学校已经答应了要姚红艳去插班复读,来年再考。

    姚红艳陶醉了。望着梅仁尉那张热情亲切的脸,特别是一遇上他那烧人的甚至是贪婪的眼神,她的心完全陶醉在了幸福情感之中了。她的眼前又一次出现了自己那编织了无数次的七彩梦。



    日头暖烘烘的。

    地上洒满了阳光,好像比平日热得多。少女羞涩时特有的那种红晕,一直停留在姚红艳的脸上。一条粉红色的纱巾披在肩头上,一朵花似的,把个姚红艳的脸映衬得更像是天上的一片红霞。白马河边熟透的黄刺果,如葡萄般一嘟噜一嘟噜地垂在枝头。两只老家贼,蹲在黄刺丛中,叽喳叽喳地在诉说着啥。

    多年以来,白马河两岸四十八村还没有哪一家的大姑娘领着未来“准姑爷”闲步散逛的先例,但是,姚红艳却成了白马河两岸第一个吃火柿子的人。按着她娘的“旨意”,带着梅仁尉去欣赏白马河两岸那野趣风光去了。

    老姚家的女子带着相好的钻柳树林子去了。

    天大的新鲜事儿,一下子在白马河两岸风一般传开了。姚红艳的这一大胆举动,更是令那些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白马河的脑瓜子呆板的老人们目瞪口呆。这成何体统。而白马河的青年后生和女娃子们,更多的则是羡慕眼红。

    一群一伙的小崽子们追在姚红艳和梅仁尉的腚后,高声喊喝着,嘻嘻哈哈,给他们扔小土坷垃,看西洋景哩。

    去去。有啥好看的。梅仁尉显得很气恼。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莫怪。咱回家坐着说话去。姚红艳有点歉意地说。

    亏着你还在小城里念了几年书。这在你们村也算是个大知识分子了。那书全念瞎了。钻在屋子里有啥意思?咱俩找个更清静更有风景的地儿说话去。这下好了,由地下完全转入地上了。也难怪,别说乡下,就是咱县上都不开化。去年放暑假的时候,俺和爸爸去了趟北京。真开眼了。人家那大城市的人才是生活,男女同学大马路上挎着胳膊走路太普通不过了,还有搂着亲嘴的哩。梅仁尉说。

    咱是乡下,哪能和人家比。姚红艳羞得低下了脑袋。



    白马河大堤下有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子,那树上的枝条子伸向静寂的高空。柳树叶子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刷刷声。日头已被繁密的枝条子遮住了,虽然地表上还蒸腾着热气,但树林子很是凉快的。

    连着两天,只要一吃过饭,姚红艳和梅仁尉就会来到这里。

    你爹是县上的大局长,那可比镇长大多了。那大的官儿说句话准管用。俺跟着这届学生去插班,不是挺好的么,干啥还要等俩月。过几天你就走了,俺找谁去。姚红艳嘟着嘴。

    艳子,俺就喜欢你这个样子,真招人疼。可你的脑子也太死板了。你咋不想想,为了你能插班复读,俺费了多大的劲儿。说这话你可千万别多心,俺并不是要向你表功。实话跟你说,那要插班的复读生太多了。人家县上才做了新规定,今年不招复读生。可这规定是做样子的,做给人家看的。你晓得,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能被尿憋死。这话听着不雅,可是实打实的话,县上那些个的领导子女哪一个不得照顾。书记、县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公安局长、检察院、法院 ,还有那县委县政府各委办的,哪一个没有三亲四顾的。咱爸是局长不假,你想这么多人需要照顾,不得一拨一拨地来。轮到咱也就得俩月后了。就这你都不知道,咱爸费了多大的劲儿。梅仁尉唾沫星子四溅地白话着。

    瞅你。俺就是顺嘴一说。姚红艳娇声娇气地说。


    十一


    月光不知何时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与西天的晚霞遥相呼应。白马河显得更加浩远、广阔、宁静、优美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异性捧住了脸蛋子,姚红艳的心怦怦怦激烈地跳跃了起来。她的胸膛里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又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电流穿过了全身,身

    体立时变得软绵绵了。虽然,梦里有无数次这样的情景出现,可那毕竟是梦,现如今俩人却贴得那么近、那么近。

    艳子。好爱你。你不知为你俺顶住了多大的压力。过几天,俺就要去天京大学报到了。俺想你会发疯的。梅仁尉轻轻抚摸着姚红艳的脸。

    姚红艳动情了。她的身体开始有节奏地波动起来,月光下的那双含情似水双眼变得迷蒙了,脸颊热得烫人。她情不自禁地扑在了梅仁尉的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俺……你……

    啥话也别说。梅仁尉呼吸越来越沉。

    俺怕你哄了俺。

    今夜月明人望尽,不知秋思在谁家。俺心对天可表。

    俺怕。

    怕啥?

    你一走那么远,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啥样的漂亮女子没有,比俺会勾魂儿的有的是。真到那时,你一准儿嫌弃俺是个乡下毛丫头了。

    哎呀,你把俺当成啥人了?俺是蜡炬成灰泪始干。

    俺不信。

    那我对天起誓。梅仁尉说着,果然跪在了地上。

    人家说,男人的誓言最不可信。

    那俺咋做,你才信。

    你呀。姚红艳用手一戳梅仁尉的脑门子。

    梅仁尉身子前一靠,搂住了姚红艳,嘴巴顺势贴了上来。


    十二


    月亮升上了中天,月光下的白马河宛若披上了一层羽纱的少女,透明,楚楚动人。远方的河面上隐约约传来悠扬的“铃”声。那“铃”声清脆悦耳,像山腰上缠绕的白云,也如白马河农家升起的袅袅炊烟般舒缓有致,自然天成。那“铃”声只有白马河的夜才能听得到,它是白马河水流动才发出来的,很美。

    艳子。明年你一定要考上。

    嗯。

    姚红艳和梅仁尉紧紧地搂抱着。柔和的长长的枝条子遮住了他们,白马河上吹来的夜风清爽宜人,草颗里的小虫子欢快地鸣叫着。一切是那么的甜蜜,使人忘记了一切。

    俺冷。姚红艳说。

    红艳哩……没等着梅仁尉做出任何举动。一声接一声的呼喊声传来了,远处大堤上出现了一亮光束

    俺爹。姚红艳一把推开梅仁尉。

    日他先人的——梅仁尉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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