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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夕清:窗外灯
    • 作者:阮夕清 更新时间:2021-01-27 10:38:57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405


    想着小区垃圾桶中的那窝拳头大的奶猫,许荣生睡不踏实。附近又在修路,挖掘机掏地的震动绵绵不断,中间停了会,估计司机抽烟去了,窗帘后漏出几声轻细的鸟叫,好像有人在小声说话。他起床后看了下座钟,下午两点刚过,阴天。

    小区路旁,三个小学生拍皮球,球弹来弹去,调皮地击打着水泥地面。很远的花坛那边,社区工作人员正在换公告栏里的宣传画,一人站在凳子上,另一个人扶牢,站着的那人把头伸进了一堆低垂的樟树叶中。沁园新村是20世纪80年代末期建的,他对比过,市区里租金算便宜的,这个横套每月一千八。选这里还因为和自己的回迁房近。回迁房位置不如沁园新村,优点是新,有电梯,有专门的物业。借出回迁房时他也犹豫,之前赵金兰从没和他开过口要什么,他不忍心拒绝。他想了三天,下定决心,等着赵金兰再开口,他就同意。可她不再提了,如常一起买菜,一起去医院上班,洗衣做饭,看电视嗑瓜子,当从没说过。中间倒是赵金兰儿子赵小军发过两次微信,隆重地称他荣生伯伯,对他各种感谢,说等自己的婚礼办了,想看着母亲办婚礼,母亲托付给他,自己放心,这里面有小心的暗示了。

    他不想僵持下去,主动跟赵金兰提起。赵金兰长叹一声,搭住他手臂说,小军用新房子结个婚,也是为个面子,租房结婚传出去不好听,等过两年他手头有钱买房了,我们再搬回去住,反正房产证是你名字,这期间在外的租金,我来出。许荣生自然不好意思全让她出,请客抢单一样来去几番,最后说好一人一半。

    老小区不隔音,平时晚饭后,底楼的小孩练二胡,四楼的看新闻联播,顶楼的夫妻吵架,碗盆咣当扔进池子,凳子蹾地;隔壁的在家里安了个跑步机,跑起来唰唰响个不停,像在车床上磨零件;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他们。赵金兰嫌太闹了,提出等明年换个地方。他没作声。这里租户多,上下也不认识,见面最多点点头,他很享受这种陌生感,这些声音,又让他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分子。不远不近,挺好。

    他在弄堂住了五十年,搬进回迁房又住了两年,被远亲近邻背后指点了二十年。他们或许能忘掉国家大事,或许连以前上班的厂名都记不清了,里面有两个中过风,更是老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对他的事却如数家珍。他有时想,那些人的记忆之所以如此坚韧,或许是需要身边有一个更倒霉的人来陪衬,显出他们人生的优质。他不能忍受又只好忍受的是整整两代小孩,不做作业或调皮闹事了,大人训斥,你再不好好学习,就跟许刚一样,长大了做枪毙鬼。另外,仿佛是种提醒,每隔些日子,特别是有类似娶媳嫁女这种集体的热闹,无法推辞的时候,总让他隐约听到一两句——喏,他就是那个枪毙鬼的爷,十九岁就枪毙了,你知道为什么枪毙吗?我来讲给你听啊……这两年终于安生了。

    四点左右,他做好夜班吃的饭菜,扛车下楼。天地忽然大放光明,焕然一新,假山是太湖石垒的,社区办公室是座爬满青藤的二层红砖小楼,夹道樟树,横竖井然,棵棵苍劲挺拔,顶端的叶丛色泽均匀,同时闪动又同时安静。每一样事物都完整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他穿行在这些窗明几净的事物之间,时间又回到了体内。

    垃圾桶也像是擦过的,绿壳微微透明,桶里垒有几只咸鸭蛋盒,一只踩扁的粽篓,昨晚那窝奶猫消失了。保洁挥动扫把,竹枝在地面犁出灰痕,一排又一排的,很整齐。他问她见到那几只小猫没。保洁摇摇头,抱怨小区里猫实在太多了,估计被母猫衔走藏起来了,要么被人逮去做羊肉串了。

    那些奶猫即使在垃圾桶里,他也不会养,他知道自己的牵挂不派用场,他也懒得为牵挂去做什么,可还是希望它们在。

    他进急救中心门时,正好推进一位新病人,跟车的护工和家属手忙脚乱地把病人抬上靠门处的床位,病人身子瘦瘦小小的,护士迅速一拉隔断帘,没认清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赵金兰坐在九床病人的床头,九床的输液瓶还有一半,透明的水滴缓慢地掉落,看得出是特地调慢的。九床白发凌乱,额头搭着块毛巾,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流下长长的涎水,赵金兰拿餐巾去拭。床头柜子上有两袋麦片,一袋拆开的藕粉,一袋小面包,还是家属昨天拿过来的。赵金兰见他到了,站起来,凳子让给他坐。他说不用,站一会儿。她也不坐了,做几个扩胸,身姿挺拔,干脆利落地说,晚上还是昨天的九床、十床,刚刚接了十一床,十一床现在家属都在,十床还有两瓶水,家属去吃晚饭了,九床一个钟头前插了导尿管,你过会儿留意下尿袋。

    许荣生放下饭盒,拎开被子一角,吊在床尾的尿袋,底部浅浅积了些尿液,再望十床,滴的那瓶是满的。他轻拍赵金兰肩两下,你回去吧,菜放进保鲜盒了,今天弄了脚圈汤。

    赵金兰说,回去也没事,我陪你会儿。

    要你陪干吗?赶紧回去休息,对了,你路上顺便买包干蹄筋和木耳,我端午多做两个菜。

    好的,秦海生自己来,还是一家子来?

    许荣生眯眼低头,迟迟不确定,记得他在电话里说是要带老婆孩子的。

    赵金兰领他到十一床,对着一个满脸木然的中年女人说,这是我家男的,老许,晚上他值班。女人点点头,老许师傅,拜托你了;语带哽咽。十一床病人是个干瘦老头儿,脖子深凹,喉结下可以塞入一个拳头,神志半醒,一直在喊热,自己不停地掀被子,枯竭的上半身贴了心脏监测仪的电极片。另两个五十上下的男人担心他扯开电线和弄歪手背的针头,不时去按他胳膊,按着按着,眉毛稀疏、戴眼镜的男人先忍不住脾气,骂老家伙不要害人,早点死掉算了。另一个威胁道,爸爸,你又不听话了,我们三个也年纪不小了,经不起你折腾,你就歇歇吧,不然我们现在就走。

    许荣生把赵金兰拉到一旁,低声问,老头儿是什么病?

    胃癌晚期,在家躺了半年了,子女跟他讲是心脏不好;赵金兰收拾着头盔、口罩,又塞给许荣生一瓶娃哈哈。

    一个护士急匆匆走过,喊十床家属过来签字。

    许荣生说,家属去吃晚饭了。怎么一个家属都不在?护士质疑地问。护士个子不高,眼睛特别大,布满血丝,看人时不怒自威。许荣生替十床家属抱歉,他们来了我就讲。年纪真上去了,他做了半年护工,竟然一个护士的名字都没记住,长头发的,短头发的,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再从胸口的牌子分辨出实习生和正式工,这种糊里糊涂让他更像是与急救中心无关的人,有种故意保持距离,得以置身事外的超脱。他尽量不去看那些抢救,不去听部分病人的哀号和呻吟。

    除了负责的床位,他连各种插管都尽量避免在场,他不敢想象自己某一天变成这样,虽然他知道大概率会变成这样,命中注定的画面一闪就过,他已经可以做到不让它们停止。自己到这一天,身边会是谁,赵金兰?不确定。赵小军就更不确定了。他们也许会陪几天,堂弟、堂妹也会陪几天,临终关怀那种。他偶尔赌气地想,孤家寡人挺好,他也不需要太多地关心别人,这才叫礼尚往来,这才公平。

    急救中心的时间固定在白天,亮到纤毫毕现,不留死角,仿佛更高等文明创造的一处特别的空间,人一进来,别人看你,只是一具身体了。他好几次碰到过认识的人,原先的同事、上级或者同学、邻居,现在是病人或家属,这种情况下的寒暄对方会觉得不自在,他习惯了,对他来说,一种身份的障碍消失了,双方好像退到了同一起跑线。有些人的优越感也很难在急救中心立马展示,哪怕第二天就进高级病房,此刻也短暂地众生平等。他们知道他在这里做护工后,会专门指定他照看,认识的人总是要放心些。他也一样照看着,还是那些事,还是那些话,陪着叹息命运,感慨生老病死,像在反复背电视剧里的台词,也像在念阿弥陀佛,平静极了。

    顶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监测仪循环的嘟一声长音,哪床惊响的警报声,除颤机砰砰的起伏声,护士奔跑的脚步声,医生和家属的小声说话,他听着这些声音很踏实。一种认命般的踏实,这些声音和楼道里的声音都在生活之中,可此时的声音更为符合他长期来的心情,有接近终点的安定。他不懂什么虚无感,他的生活中没出现过这个词,他只是觉得没劲,脑子有点轻,身体也跟着轻,可能夜班上多了,但他挺适应的。之前不上夜班,轻得感觉不到身体的时候更多,认识赵金兰后才缓过来。她开朗,心不粗,做事手脚快,也算体贴,就是嘴凶,恍惚有几分老婆的影子,害得他常常喊错名字,赵金兰也不生气。

    他有退休工资,本不需要到这里做,赵金兰硬拉他来的,跟他讲人老了不能闲着,就当锻炼身体,特别是他这样心里有过疙瘩的,老是在家闲着,这块疙瘩就会结块,一定要到外面去,动起来。他倒不怕白天辛苦,没想到要熬夜,就算和赵金兰轮着熬,他身体也吃不消。做到今年底,无论如何不做了,他知道赵金兰要给赵小军存钱,她肯定还得在外面做,那也劝她换个工作,哪怕收入低一点。她也快六十了,不能再熬夜,房租他来承担大头儿。

    他给九床和十床分别换了一次尿袋,九床不吭声,喂东西也不吃,他给他擦脸,他就盯着许荣生看,然后同样好奇地盯着儿子,盯向周围,对这一切深感困惑,继而深感疲惫地垂下眼皮。今天是二儿子陪,他坐在床边用手机下围棋,侧身让许荣生拿坐盆,像一个火车上的乘客让开推车的乘务员。

    十床家属十点出头回去的,走前叮嘱他一个小时翻次身,十床屁股两侧已有两片硬币大小的红斑,这是早期压疮,许荣生给第四期的压疮病人换过药,肌肉溃烂如陨石坑,骨头隐约可见。从早期到四期,上次听医生讲过,如果不注意,发展会很快。“很快”两个字在他心里驻下,挥之不去,经常有这些与他无关的话从脑子里跳出来,听过一次就不会忘了,好像是世界通过某人的嘴,专门提醒他听的。

    十床是脑梗引起的偏瘫,有意识,吞咽困难,原先能说话,在家里躺了三个月,两天前忽然说不出话了,瞪着眼流泪。检查出来还和以前一样,家属认为肯定不一样,以前能说话,现在不能说话了。病房也没床位,只好暂时留在这里观察。十床四十岁,独身,母亲过世了,家属是七十二岁的老父,护工推他儿子做检查时,他抓着报告单在人群中跑前跑后。许荣生算了算,许刚如果不出事,今年也是四十,如果有机会在自己和十床父亲的两种命运中选的话,自己选哪种?情愿他在二十岁时判死刑,还是在四十时得脑梗?他努力不去想结果,这不道德。九床呢,换不换?两个儿子,这次用他自己的人生换,他用目前的健康替换九床的肝癌晚期,换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在他的人生中顺利地成长,换不换?他发明了这种替换游戏,以此打发时间,但他早就知道,不管怎么选,他都无法回避殊途同归的相似感。

    十一床暂时没什么要做的,他就在十床一侧坐着,如果有事,几头都能顾上。闲下翻看微信,才发现秦海生留了言,说端午有其他安排,推不掉,不过来了,等有空了再来看他。许荣生一阵失落,随后感到如释重负,自己都不需要解释,明天直接把这条消息给赵金兰看就行了。

    按以往的规律,秦海生每年会来看他一次或两次,单位里发的福利多了,给他拿些过来,有时是路过想起,给他打个电话,人在家,就进来坐坐,喝杯茶聊几句,放下两包烟就走,从没留下吃饭。许荣生不抽烟,再三推辞,秦海生说,没事,你以后办事用。

    许荣生想起秦海生第二次上门,与第一次间隔一年,自己和老婆没有认出来,看到秦海生手里拎的大包小包,怀疑对方走错门,认出他来后,更加怀疑,甚至有些忐忑,端茶说话都陪着谨慎小心。老婆白事那两天,秦海生也过来帮忙,别人问是谁,他没办法介绍,愣了会,还是秦海生反应快,答是许叔同事的孩子。

    许荣生本来不擅长拒绝人,他清楚秦海生表达的是好意,何况人家也不是常来,第一次来了后,以为不会再见,没想到来了第二次,第二次也是想着以后不会再见,觉得这孩子不错,略有失落,没想到隔一年又来。起初,许荣生觉得古怪,后来轻微不适,再后来就顺其自然了。这都快二十年了,每年听到一两次带陕西口音的“许叔、许叔”时,他有亲切感,他清楚地知道,这种亲切感可能是自己放大出来的,但是,能放大,至少说明不是无中生有的。

    秦海生去年没上门,许荣生没好意思问,牵挂时,会去翻秦海生的朋友圈,看他正常更新,风景图、感悟、一些政策通知,还有转发的政府公众号,心里踏实多了,看来没出事。他年底发了条拜年消息给秦海生,拟了几句,感觉写得不妥当,想用别人发的,也不妥,难以表现诚意,想来想去,复制了别人的,自己再加了几句,又添了很多“福”,这才候到了零点准时发过去。秦海生第二天回了消息:许叔,也祝你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字少,但不是复制的,许荣生心生欣慰。

    许荣生对赵金兰翻他微信的习惯并不反感,只觉好笑,一把年纪了还在紧张。赵金兰得知他认识一个报社的副社长后,奇怪他怎么认识的,几次问许荣生,许荣生守口如瓶。赵金兰大不以为然,故意使脸色,说认识个报社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本家,算起来是堂弟,离我家就二十米,还是副市长呢。许荣生笑笑。我那个本家副市长,电视里天天见,顶个屁用,帮不到忙的,认识再多人也没用。许荣生还是笑笑,不接话。

    这次情况有变,赵金兰一本正经地请他帮忙,和上次借房子一样语气慎重。她想请秦海生给赵小军介绍个工作,小夫妻两个都闲在家中,不是个事情,要求不高,月收入四千左右就可以。许荣生差点脱口而出,你那儿子太懒了,美团京东快递滴滴哪个不能去跑,只要勤快,哪个不能月收入四千。

    赵金兰见他沉默,以为他在为难,你跟秦海生开声口,我只有这么一个心事,小军工作稳了,随他们去折腾,以后我们管我们自己。

    许荣生坦诚地告诉她,我和秦海生认识时间是长,可没什么交情。

    赵金兰说,你看这样行吗?我们请他到家里吃个饭,只提一下,他不接口就算了。许荣生皱着眉头发了消息过去,情愿秦海生拒绝,情愿在赵金兰处失了面子,省得麻烦。没料到秦海生随即回电,说许叔,去年没来看你,这次本就准备过来的,端午跟老婆孩子一起来,吃饭别麻烦了,到外面去,我来请。许荣生说,在家里吃,我来下厨。

    赵金兰喜不自胜,你还骗我,还说没交情,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许荣生苦笑,扯开话题,赵金兰不依不饶,许荣生只好瞎说,很多年前,我刚下岗时,在酒店当清洁工,捡到过他的钱包,拾金不昧还给他了。赵金兰认真端详许荣生,你不偷不抢我相信,拾金不昧,我不信。

    凌晨两点,推进来一个喝醉酒的中年人,头破血流,眼镜片摔碎了,眼镜架端正地架在鼻梁上,衣领上全是泥水,护士给他包扎头部,他身姿挺拔地坐在担架上,两手撑膝,仰面朝向想象中的天空,大声抽泣。

    除了许荣生订阅的“老年健康”和“知青阵地”推送外,另有四条消息,都是一个陌生头像发的,头像是女明星,微信名:a我爱周冬雨。许荣生纳闷,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加过这人。“许师傅,您好,在吗?”“许师傅,您现在方便语音通话吗?”“许师傅,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告诉您。”“许师傅,我是易租网小曹,您的房租快到期了,我们公司为回馈租期满两年的老租户,推出预付半年赠送一月,预付一年赠三个月,活动后天就截止了,您的租期还没满,但我给您争取到了一个名额,你尽快回复我一下。”他想起来了,这是给他办租房手续的业务员,一个小伙子,大扁脸,戴副眼镜,挺憨厚的,个子不高,显得敦实,几次都穿一件黑色的中华立领。小曹和他老婆同乡,看他亲切,两次去中介,就在他手上办了手续。他狐疑的是,小曹怎么一直改微信名,记得原先叫“a我是贱人”,现在又叫“a我爱周冬雨”,他弄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心里想什么,按理说,做业务也要注意形象,像其他的中介公司那样,统一为某某中介小某,小曹这样的微信名字,也不怕把客户给吓跑了。

    许荣生回复,谢谢你,我知道了。对方秒回一大串文字。这小伙子怎么还没睡,看来也是压力大,社会难混,什么行当都不好做,自己刚进焦化厂时,分配在备煤车间,想着设备维护保养的流程,担心做漏了哪个环节,也是整夜睡不着。

    他等十一床换完盐水,坐下来认真看小曹的消息。“许叔,说句实话,之所以给您争取这个活动指标,我也是有私心的。我们做业务员有提成,这个活动完成,我有300元提成,到时我把这300元返回您。主要原因是,我们业绩考核很严,我两个月没完成了,这个月再不完成,公司就要开掉我。我想冲一下业绩。感谢许叔,其他什么都不说了,我小曹记在心里。您看明天什么时候碰头?”

    小曹不说这些,许荣生也打算预交,半年和一年他没想好,他想趁这个优惠先交了,省得赵金兰再提出换地方,搬来搬去太折腾人。现在还能顺便帮这年轻人一把,一举两得。300元提成返还的好处倒是第二位的,能开诚布公,说明这小伙子人还算诚实,钱当然要,最多请他吃个饭。

    今天早上这样的闹剧,许荣生也是头一次在急诊室看到,照理说,实在不应该以看热闹的心态围观,可不围观怎么办,总不能走开吧。没法走开,又无法介入,只好围观。十一床来了好几个探望的亲戚,年纪也都不小了,满目茫然,风尘仆仆地像初到贵地的样子。两个儿子迎上前握手寒暄,聊十一床的病情,他们先后靠到床前用家乡话喊叔叔,喊叔公,喊大名的,十一床就是不搭理,把头斜侧到另一边。中间一个烫了蓬蓬头、染了棕发的五十朝上的女人,很快适应了氛围,说话声音开始响亮,她反复向两个儿子打听病情细节,神色肃然如警察审问。

    戴眼镜的那个儿子先受不了了,不再搭话。脾气好点的那个,反复应对她同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偏偏是无法找到答案的——你们说说看,你爸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好好的人,眼睛一眨成这个样子了!后来可能有人提及小辈们怎么不在,话题又扯到孩子身上,几个亲戚自己聊开来,两个儿子懒得理会,目光被触及了,陪着点头,啊啊两声表示在听着呢。

    女人的声音更大了,话风陡转,说起儿子在澳洲买了两套别墅,每年只回上海两次收租,钱是花不完的,又说去年底刚刚出去旅行,到达冰岛,看到极光,还有大邮轮,几天几夜,阳台上就能看海,四个自助餐厅随便吃,烟熏三文鱼不如咸青鱼好吃。她每说几句,停顿片刻,眼睛往周围一扫,再以昭示天下的口气说,你们听我讲。

    许荣生听呆了,到抢救室探望病人的访客有巧妙展示生活优越的,有以健康自持的,但还没见过在这里大肆炫耀孩子和房子的。那女人还追问那两个儿子给儿子买房了没有。男孩子,房还是要给他们买的。脾气急的儿子果然回刺了一句,买什么买,都是一把灰,买那么多房子,死了也带不到阴间去。不知女人说了句什么,两人争起来,互相骂不得好死,旁人赶紧劝,女人抽冷子提包甩他脸上,他推她肩;十一床一直没回头,咬牙切齿地嘟哝,我×你妈,我×你妈……

    护士过来大声指责了他们几句,说再吵喊保安,吵架双方才安静,女人带着另两人走了,骂骂咧咧地说,穷人见不得她家好,只会眼红。

    许荣生被吵得心神不定,赵金兰来接班,见到这场景一头雾水,他也没多说,交代了她几句,先行离开。他走得行色匆匆,赵金兰带的茶叶蛋也没拿。他当面不好意思说,等下午再把秦海生不来的消息截图发给赵金兰,省得大清早的让她失落。

    永和豆浆店在辅仁医院附近,许荣生靠窗坐下,背有依托,身体也放松了。干净透明的玻璃外面,一棵树站在光里,春风从灌木丛上平行拂过,那些喊不出名字的植物,顿时焕发出鲜亮的生机。他侧身近窗,脸贴着玻璃,抬眼看天,几座城堡一样的云悬垂不动,压得很低,靠近中山路的那一座,似乎可以通过商业大厦的广告牌走上去。只要有人走进,玻璃门吱嘎一响,就带来一阵光亮,一阵尘土味的清新晨风。小曹还是那件中华立领,背斜挎包,满脸笑容地在门外对他挥手,许荣生也对他挥手,如同彼此是很熟悉的人。坐定后,小曹喊叔,早饭还没吃吧,咱一起吃点。这声皖北口音的叔,比微信上的许师傅要亲切得多,许荣生一下想起老婆了。

    小曹掏出信封,推给许荣生,信封口露出三张百元新钞。他又拿出一个手电筒状的塑料按摩仪,一按开关,布满刺点的球形高速颤动,这是专门设计给老年人按摩头部和脚部的,帮助血液循环。他用不着,带给许荣生。许荣生说不用。

    小曹站起身,你试试,真管用;然后就走到许荣生背后去,让许荣生坐直别动,将按摩仪压在他头顶不同穴位,许荣生头皮阵阵酥麻,眼皮也牵连着动,困意泛起,挺舒服的。

    前后几张桌子的人都朝他们看,许荣生说,好了好了,谢谢,我带回去用。

    三张合同纸,许荣生看不明白,字他都认识,凑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了。小曹耐心很好,一条条解释给他,那修改的关键两项说了两遍,许荣生那两条看得清楚,没什么问题,他吸了口豆浆,说赶紧签吧,预付半年的。小曹显然不满意,给他分析交一年划算,整整省出三个月租金。许荣生有自己的打算,他这属于先斩后奏,打乱了赵金兰的搬家计划,她肯定计较,弄得不好,这个租金就全部要他承担,承担租金无所谓,主要担心赵金兰坚持要搬,那只签半年还有个回旋余地。小曹见劝不动,也就算了。许荣生问怎么付,小曹说如果微信里有钱,直接转就行。他看许荣生犹豫,知道他担心什么,解释说,叔,你想啥呢,这钱不是转给我,你看,这是我公司账号的二维码,你转这里。被他点破了心思,许荣生反而尴尬,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怀疑他,当场转了钱。

    两人一起吃早饭。许荣生问他公司业绩考核的事,小曹大吐苦水,说这业绩考核只针对基层业务员,他所在分店的女经理就不需要考核,她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听说跟很多售楼处的案场经理有关系。

    许荣生忽然问他,小曹,你多大了?

    我二十岁,许叔,怎么了,帮我介绍女朋友吗?小曹笑得开心,镜片后眼睛眯成一线,他是方脸形,笑起来脸颊的肉鼓出,呈现出一种近于迂的憨厚。

    许荣生心想,老实又不能当饭吃,以他现在的条件,真难找;他赶紧打消掉小曹的期待,没什么,我随便问问的。

    赵金兰对生活的警觉性比许荣生高,她下午收到许荣生发的消息,立即向护工公司的经理请假,替班人一到,她打的回家。没顾得上跟许荣生分析原委,拿他的微信发消息问小曹在哪,有事要碰个头。小曹没回消息。忍住十分钟,她再发,消息已经发不出了,对方把许荣生拉黑了。她找出名片,再打易租网分店电话,打不通,她打易租网公众号的总部电话,如她所料,也打不通。傍晚六点易租网公众号发了篇致歉文章,大意是一腔情怀付诸流水,经营不善,走破产程序之类;评论区全是被骗租房和房东的愤怒留言。许荣生还不死心,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翻到手机存的小曹号码,拨过去,被按掉,再拨过去,被按掉;许荣生无可奈何,脸涨红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许荣生问她,你说说看呢,怎么能这样?这小家伙长得那么老实,还是阿萍的老乡呢!

    老实两个字写在脸上吗?不能怪别人,怪你跟不上形势,人都是一样的,谁不贪财,你只能怪自己太好骗了。算了算了,吃亏买个教训,也是福气。不指责许荣生,赵金兰心里郁气难消,怪他吧,又担心火上浇油,他身体万一怎么样,所以说说哄哄,她也不知道在胡乱讲些什么。钱被骗了是次要原因,许荣生知道她更怪自己擅做主张,没和她商量。他气愤的点也不全是为了钱,他想来觉得羞愧,他竟然真的信任小曹,可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信任他,要多自以为是,多不切实际,才那么容易信任一个认识不久的陌生人。赵金兰说,总归有办法的,找消费者委员会,我不信没地方说理,现在骗子法律不管了吗,明目张胆公开行骗。

    一万零八百,以四十年前他刚进单位的收入来算,二级工,三十五块,得干三十年,就这么骗走,许荣生不甘心。他拿定主意,明天我们去他门店,搬他们店里的东西。

    你算了吧,一把老骨头,还搬别人店里东西;见他血气方刚的架势,赵金兰气得笑了,然后试探着问他,你看,这事能不能请秦海生帮忙,他报社的,办法多。

    这次许荣生没再犹豫,他给秦海生打电话过去,最近这么些年,他没遇上过什么事,激动加上紧张,前言不搭后语,表述混乱。电话那头的秦海生半听半猜,明白了大概,让他别着急,他现在有个饭局,估计八点钟结束,结束后就过来。

    许荣生看下还有时间,和赵金兰分工,他烧水,擦桌子,赵金兰去买水果和茶叶,他关照一定要买车厘子。他灌满热水瓶,洗干净杯子,客厅里面转了圈,把椅子再放放正,左右看看,似乎也只能这样迎客了。等赵金兰把哈密瓜切成片,一一插上牙签,许荣生走到阳台,打开窗户,让晚风进来,慢慢晾干桌面。

    他目前有些恍惚,心中略感奇异,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今晚,也是事先约好的,专门等客来说话小聚的良宵。

    沁园新村周围几个老小区,望出去几排高层是九龙仓,再后面隔了条河是金科世界城,两个楼盘才交房,入住率不高。

    许荣生从阳台张望,对面的窗户由内而外地明亮,一小格一小格的,并不整齐,如同一个庞大仪表上的开关指示灯,近处的一排,间或还可以看到人影在窗户后面走动,仿佛在流水线上操作着什么。与夜晚天空的天际线相融的那几幢,星星火火的,一幢高楼只亮着一盏、两盏灯,不像是窗户,更像是孤身高耸入云、悬空黑暗的路灯。它们在那边,微弱而持久,让有些不经意往远处去的视线有个停留之处。

    赵金兰给他端了杯茶,忍不住劝他,又忍不住责怪几句。这一年来,他们以吵和埋怨,互相生闷气开始的事,往往也只能吵和埋怨,互相生闷气结束。许荣生并没接话,他点点手腕,示意秦海生快来了,忽然想到什么,提醒赵金兰,今天你千万不能说小军的事啊,人家会以为我们故意哄他来的。

    赵金兰被这句话弄得气恼了,她停了手中正在削的苹果,双目睁圆,你当我什么人,跟你一样没见识不知趣?许荣生自知理亏,挑了粒车厘子,放她嘴里。

    秦海生接近九点才到的,一进门就握着许荣生的手,他身上酒味未散,眼神迷离,连说抱歉,又夸许荣生一点也不见老,比前两年还要精神。

    许荣生不知多少年没跟人握过手了,一时呆滞,回过神来,半扶秦海生到桌边坐下。秦海生说没事,你不用扶我,我喝得不多,也就三两酒。他坐定后,看到准备好的几盘水果,还有刚拆开的那袋茶叶,对许荣生说,许叔,真不好意思,弄得你们这么忙。

    没等许荣生回答,赵金兰插话,哪里,是我们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把你喊过来。秦海生对她点头示意,指指许荣生,许叔,你看你,也没给我介绍下阿姨。

    许荣生不知道怎么介绍,他琢磨了下才讲,我们现在结伴过日子。蛮好,蛮好,阿姨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许叔你也是福气。秦海生站起来,你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呢,他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走到内屋,留意到他们用的还是一台老式带机箱的彩电,说,我多了一个平板电视,挂书房的,平时也不用,过两天给你拿过来啊。他的视线在电视架上的相框停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秦海生的大方,让赵金兰意外又兴奋,秦社长啊,你太客气了,他经常说起你人好,今天终于见到了。许荣生驳她,我没有一直说。见许荣生语气有点认真,赵金兰不知道这句话错在哪,怕再说错,只好沉默。秦海生从刚才的游离中回过神,尴尬地笑笑,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夜色青蓝,包裹住室内的灯光,晚风如亲密之人的鼻息,柔和地拂过头发和耳边,秦海生坐回客厅,许荣生和赵金兰分在他两边坐下,颇有父母和儿子讨论家事的意味。秦海生缓声告诉他,这钱基本上没希望了,报社热线部今天也接到好几个投诉电话,都是投诉易租网的,他问过工商局的朋友,要保留好协议,公司注册地的政府应该会成立破产清算小组,会根据现有资产,凭协议分配给受骗客户,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像这种中介公司,皮包为主,哪有什么资产,这次受骗的人也多,到时分也分不到几个钱,几十几百的,只能算了。许叔,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和房东发生矛盾,房东联系你了吗?

    还没有。

    估计房东会很快联系你的,易租网是按半年一整年问你们拿房租,再按月给房东,他也是受害者,他联系你的话,你们不要吵,你通知我,我来跟他谈分摊损失,你多摊点,他少摊点,他又不用出钱,也就少收两个月房租,分寸我来把握,你放心好了。

    好的好的,反正拜托你了;许荣生把一盘车厘子往秦海生面前推,你吃点水果,解解酒。

    秦海生拈了粒,嚼着起身。来得就晚,许荣生没再留他,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喊代驾,秦海生拒绝没用,两人一定要送他到楼下,陪着等到代驾来才放心。快十点了,小区入口处竟然还有几个老头在下棋,自他们头顶,往身外五米左右,路灯洒下一柱光的锥形轮廓,隐然有遥不可及的古意。半明半暗处,两只猫陪蹲在角落,其中一只由漆黑处伸出亮亮的脑袋,轻喵几声,注视着这里。

    秦海生像是猛然记起什么事,他掏出样东西,往许荣生手中一送,许叔,你放在身上备备。许荣生推辞,秦海生摆手拒绝,你别跟我客气,我也不是故意给你拿的,正好身上有。等他的车出了小区门,赵金兰从许荣生手中接过,凑着路灯光打量,是三张面值一千的大东方百货购物卡。

    也许是吃多了水果,也许是提前感受拿卡去大东方百货购物的兴奋,赵金兰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她念叨给许荣生搞一件打折的羽绒服,自己也搞一件。许荣生想着抢救室里那几个昏睡的人,漫过脸部的棉被,头顶永远冷白的光,心如止水地快要迷糊时,赵金兰拍他肩膀,问他,你告诉我,你跟秦海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许荣生背过身,我要睡了,以后再说。赵金兰摇摇他,他假装已经睡着了,不再理会。

    记得是下午,有人敲门,问他在不在家,他仔细分辨,是陌生的声音。他和李萍相视沉默,也不问是谁,他们请了长病假在家里,最好能永远不出门。单位知情,该来的派出所和居委会也都来过了,他们希望敲门的那个人知趣离开。门外那个人敲几下停了,似乎准备放弃,这时听到隔壁邻居热情洋溢的声音,夫妻俩都在家呢,可能在房间里看电视,你用力敲,用力点,他们才听得到。那人继续敲起来。

    他开门,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剃着板寸,挺精神的,他穿白衬衫,军裤,手里拎袋橘子。他从没见过这人,也不记得许刚的狐朋狗友里有面目清爽的,皱起眉头问,你找谁?

    年轻人说,你是许荣生吧,许叔,我找你有事。

    他让他进门。年轻人站着介绍自己,表情尴尬,我叫秦海生,是无锡武警支队的,认识你们家许刚,他让我来的。

    李萍从里屋出来,说话的声音都抖了,是许刚让你来的。他紧张到不敢呼吸,他等眼前这个叫秦海生的年轻人说下去。

    是的,上个礼拜我第一次出任务,班长派我跟他的车,路上我们聊了几句,他托我带几句话。年轻人明显不自在,他停顿了很久才说。

    这个畜生!他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李萍也号出声来,秦海生看着他们的样子,垂首一边,等他们心情平复。

    许荣生想问又不敢问,他不问,秦海生没再说,他陪他们就这么沉默着。等到李萍擦掉满脸泪水,看向秦海生,他才继续说下去。他说许刚提醒她记得每周喝中药,要爸爸让让妈妈,两人别再吵架。自己的衣服不要全烧掉,留两件合适的,爸爸可以穿。秦海生也没说很多,毕竟,从法院到刑场,加上游街,刑车也就行驶不到一个小时。

    许荣生终于问出,那个,路上,他还好吧。

    上车到下车,他没什么情绪,他听出我口音是汉中人,跟我讲以前去过汉中。秦海生停了停,又说,他说自己活该,就是太对不起你们,他相信人还有来世的,到时再做你们儿子。也挺巧的,许叔,我们同龄,生日也只差几天,他要我帮忙带话,我直到今天才请到假,就过来看看你们。

    阮夕清,1976年,江苏省无锡人。作品发表于《十月》《花城》《上海文学》《天涯》《小说界》《雨花》《百花洲》《西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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