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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兴国:墙
    • 作者:马兴国 更新时间:2021-02-20 08:34:13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245


    根宝醒来的时候。四周黑漆漆的。根宝觉得有些头疼,身子犹如注满了水一般沉重,眼皮也像涂了胶一样睁不开。根宝还没弄明白自己睡在哪儿。费了好大劲,他才把自己从浑浊的黑暗中拉了起来---噢!原来自己睡在井下的巷道里!根宝摸索着拾起压在身下的矿灯,想看看自己睡在井下那条巷道时,可矿灯的亮度只有一根未燃尽的火柴梗般红了。根宝拧灭了灯,他觉得黑暗中,这点光有和没有一样。扶着煤壁根宝站了起来,理智告诉他该到有灯的巷道去,起码得找一个背着比自己矿灯亮的人,那样就不会在黑暗中瞎摸了。系好矿灯,睁着半睡半醒的眼睛(黑暗中睁不睁都已经无所谓了),根宝摸索着向黑暗深处走去……

    根宝长相平凡,唯一的特点是无论悲喜,脸上总带着笑容。不久前根宝才被招到这个小煤矿上的。说是煤矿,其实也就是个小煤窑,根宝找了个熟人跑了跑路子,才得到一份巡视维护巷道基础设施的美差。这个矿是个老矿,所用设备陈旧,基础设施更是老化的厉害,需要不断维护、更换,有些设备已是淘汰的产品。听“老炭猫子”说,这个矿从建矿到现在大概有一百多年了吧!别看矿井老化设备陈旧,这口井可养活了不少人,解决了不少人的温饱,曾经使不少吃树叶的肚皮填上了大米白面。当然这口井里也死过不少人,有冒顶砸死的,有救人死的,也有误进了盲巷、死巷,中了瓦斯死的。说到这个井口的巷道,究竟有多少,没有人能说出个大概来,连“老炭猫子”也不知道,大概有百十来条吧,或许更多!由于管理疏松,现在这些巷道依然敞着,未引起矿上的重视,因而常常有新工人迷失在巷道里,或被困在盲巷或某一条死巷里,一两天才被发现抬了出来。类似事件的多次发生,矿上有了重视。为了工人的安全,避免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矿上决定永久封闭一些巷道。矿上安监科前几天刚发了命令,队里就责成根宝和带班师傅下井巡视检查,看看这些巷道里还有没有人在工作,有没有设备放在里面,有没有需要采取特殊维护措施的,顺便看看有没有再迷失的人。本来根宝是和师傅一起下井的,可师傅的母亲得了急病进了医院脱不开身。根宝心肠热,胸脯一拍:“师傅,你快回家看看吧!我一个人没问题!”背起矿灯乐呵呵的下了井……

    根宝跌跌撞撞地在巷里走了很长时间,他心里估摸着大概走了六七个小时。井下的时间是没法估计到的,他只有猜测。根宝有些渴,也有些饿,走了这么久,两腿直打软闪。靠着煤壁根宝坐下来休息,他听见离他不远处有哗哗的流水声---那是井下巷道排水沟的流水声。根宝摸索着走了过去,用手捧了一捧水放到嘴边---井下的水又苦又涩又咸,还带着一股子酸臭味!这也难怪,井下比不上地面,没有厕所,又没有女性,工人习惯了走到哪都可以解开裤子尿个痛快,而不会顾及什么。可此刻的根宝嗓子已经冒烟了,也无心理会那些,只觉得这水凉丝丝的,很舒服!喝完水根宝有了一些精神,头脑也清醒了一些,根宝想起了昨天---似乎就昨天罢!他和他的朋友们去为另一个朋友的高升庆贺,朋友的热情款待让不太会喝酒的根宝多贪了几杯,根宝想着下井并没有多少活干,又没领导检查,应该不会有事。可谁料下井后走了几条巷道,巷里的风一吹,不胜酒力的根宝就有些头重脚轻,接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根宝猜想自己可能睡了一夜。“也许昨天真的醉了,醉的竟不知进了那条巷!”根宝这样想着。

    根宝随手摸到腰间系着的矿灯,此刻他觉得这矿灯像条尾巴一样跟着他,而且十分沉重。他用力把灯头朝煤壁上一磕:“该撂的破灯!”根宝埋怨着矿灯,好像这矿灯跟他有仇一样。忽然间,根宝想起矿灯房那个给他拿灯的姑娘。这个姑娘对人很好,不摆架子,无论谁拿灯,她都是一副笑脸。根宝很喜欢看那张笑脸。平日和工友们拿了灯,总会驻足个三四秒钟,目的是多看一眼那讨人喜欢的脸,然后耳朵会竖的高高的接受一声甜甜的话语:“请您下井注意安全!”根宝记得昨天拿矿灯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那好看的脸,那句“请您下井注意安全”也听着更甜。可此刻根宝想着上井后,一定要在矿灯房的意见簿填上一句话:

    矿灯充的不够亮!

    落款人:李根宝

    根宝想着矿灯房的领导如果看到这句话后,一定会狠训那个姑娘,那个姑娘肯定是满脸委屈,心里怨恨着这个叫李根宝的坏小子。

    根宝回过神来,起身准备走。巷里的风越来越弱,根宝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扶着煤壁走了几步,根宝摸到一根钉在煤壁里的木楔子,由于风化,这根木楔子竟被根宝掰成两半。根宝将手里的木楔子扔进远处的黑暗中,甩甩胳膊,叹了口气,追随扔木楔子的方向走去。摸索着走过两条巷道,根宝依然没有走到尽头,也没碰见人。根宝想今天大概是星期六罢!又摸索着走进一条巷道后,根宝才清醒的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这几条巷道里转来转去,因为他摸到了煤壁上刚才被他掰成两半的木楔子。根宝有些急,头上冒出了冷汗,饥饿、寒冷、困倦也渐渐袭来,使根宝坐立不安。为了让自己的体力恢复,根宝又待在原地休息,身体的需要迫使他又喝了几口排水沟的水,可这几口水差点儿让根宝把胃吐了出来,一股难闻的臭味夹着酒味弥漫在整个巷道里。不知是劳累还是酒未全醒,根宝的上下眼皮直打架。他想他睡一阵或许会好些!根宝猜想着井上的世界。快睡着的时候,根宝觉得自己昨天---可能就是昨天,喝得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井下特有的阴寒冻醒了根宝。根宝感到四肢无力,头疼的厉害,胃里好像有一台搅拌机,让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更让根宝难受的是肚皮已经快挨着后背了,腰间的皮带紧了快两圈了。身上冷得直哆嗦。

    “也许又睡了一夜,也许更长!”根宝在心里对自己说。

    根宝又捧起那让他恶心的水喝了一小口---他不敢多喝,他的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吐了!

    “今天一定会走出去的,一定会的!”根宝给自己打气。稍歇了一阵,根宝站起来换了个方向摸索着走,走过一个巷口时,他差点摔了个大跟头---一堆堆的落矸散挡在巷道里。显然是一条旧巷道。根宝只好半蹲着走,身上的汗水湿透了后背,头仿佛是要炸裂般的疼,胃里翻腾着似乎想让他吐出些什么,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了。爬了一段,巷道渐渐的宽了,也平坦多了。凭直觉根宝知道自己到了另一条巷道,因为他摸到了挂风筒用的挂钩,根宝心里有了希望。

    “有人吗?巷里有人吗?”根宝扯着沙哑的嗓子向黑暗中问去,回答他的只有空旷抓不住的黑暗。这一番的长途跋涉和那些让根宝作呕的水,已经使根宝喊不出多大的声音,估计十米开外的的人或许就听不见了。

    根宝并不因为这意料之中的无助而灰心,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巷里的风更小了,根宝深深吸了一口,紧抓着挂钩向黑暗深处走去……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根宝不知道,有几次根宝被巷里的煤绊倒,要停歇好久,才能再一次蹒跚起步。根宝知道自己的体力跟不上了,得尽快找到有灯的巷道或人。不知什么时候,巷道里没有风了,巷道里漂浮的煤尘合着热气夹着根宝,使根宝透不过起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孤寂如同无数幽灵将他重重包围。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滋味难受的无法形容。

    “在坚持坚持就可以上井了!”根宝紧紧抓住挂钩,犹如一只失足跌入水中的蚂蚁爬到了一根草上面。巷道里愈难走了,乱七八糟的。时而大坡时而深坑,头顶上时不时“哗啦”掉下一大片煤渣。巷道里的气味也更难闻了,这气味儿让根宝的肺拒绝接收从鼻孔里传进来的任何东西,这也使得根宝有几次走着走着就突然晕了过去,而每一次醒来,根宝都会看到有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根宝扯着嗓子喊、试着伸手抓,可那些人都飞快的走过去,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根宝的大脑传递着一些模糊的信息---这大概是幻觉吧!冷不防,顶上掉下一块矸石砸在根宝的小腿上,根宝“啊呀”一声惨叫晕了过去……根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没多少知觉了,他估计自己可能又晕过去一天了吧!?腿上隐隐剧痛,根宝脱掉靴子,摸到靴子上有一些黏黏的有余热的液体。他慢慢卷起裤腿,摸到了被矸石砸开的伤口,还在慢慢的流血!伤的似乎很重!根宝试着站起来,一阵剧痛让根宝浑身抽搐的变了形,头上直冒汗。根宝不敢再动弹。根宝就这样瘫坐在巷道里,远处偶尔“哗啦”一声,根宝本能的身体一颤,四处张望---依然与黑暗相伴!眼睛此刻完全没用了,嘴里也有一股黏黏的浊物,夹着一丝腥味,为了打发这歇息时的寂寞,他想唱歌给自己听,可经过这漫长的折腾,他发出的声音也只有他能听得见了,或许在寂静的夜里,一只蚊子的小夜曲都远比他的歌声响亮。根宝想喝水,口干的想咽一口吐沫都无能为力。巷道里非常的闷热干燥,恐怕一个小火星都能引燃这空气。身体的虚脱只能让根宝一步一步爬着向前挪动,有几次停下来的时候,根宝似乎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他责怪自己太神经质!

    “我可能是饿了!”根宝逗自己开心。

    根宝越爬越慢,动作越来越笨拙迟钝,每挪几次步就会气喘吁吁,眼冒金星,几乎又要晕过去。就这样,醒来再爬,爬着爬着又晕过去,艰难的爬到另一条巷道时,根宝隐隐听到有人说话——大概又是幻觉吧!根宝没有力气再爬了,只好趴着不动。他隐隐又听到有人说话——是有人说话!!不是幻觉!不是幻觉!!——是真的!真的有人在说话!这一惊天动地的奇迹出现,几乎又让根宝晕过去!他发动身上所有有用的探声器官觅声而去!在离他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竟然有束光射过来……那是矿灯的光!在常人看来,那只是一束平常的光,可根宝觉得,那光如同阳光普照大地、及时春雨、救世主降临……噢不!或许是生命的通道;或许别的什么。

    根宝努力使自己镇静,眼睛的功能此刻发挥的像个探照灯似的。根宝隐约看到那束光是隔着大半道墙――准确的说是一堵墙外透过来的。大概再有个十来块砖那堵墙就完全挡住这束光了。根宝听见有五六个人在说笑,根宝听出来那是通风维修队的小伙子们,井下砌墙这样的活都是他们干的。

    根宝笨拙的挪动自己想爬过去,可他一点劲儿也没有了,稍一使劲就会晕过去――他不能晕过去!他又试图叫喊,可他扯破嗓子喊出的声音被那一片哗然淹没。根宝急得想哭。忽然他摸到了腰间的矿灯,他急忙拧开晃动,他想墙外的小伙子中或许有一个人猛一回头会发现它。可如同一粒沙掉进了大海,这盏灯的亮度在这束光里显得那么微弱!

    一切都无济于事!

    根宝索性不动了,心里也平静了许多:“一切都好了,再歇一阵就能上井了,刚砌的墙不牢实,我一脚就能踹倒。肯定会把那些小伙子吓个半死!”根宝想象着那有趣的一幕,一动不动的坐着侧耳细听那些小伙子的谈话。小伙子们相互打趣,说着他们的女人,互相拿对方的女人开玩笑,讲着下流的笑话。根宝也跟着笑。根宝想着如果自己在那群小伙子中间,也一定会讲一些黄色下流的故事,而且肯定讲的比他们有意思。那些小伙子愈加的肆无忌惮,他们正合伙损其中的一个小伙子,那个小伙子可能刚结婚不久,听到那些坏小子把他的女人损的一丝不挂了也一声不吭。那些坏小子的话愈说愈下流也愈加得起劲了,有的人竟已开心的放声大笑起来……根宝觉得,无论什么人,凡是一下井,都会剥掉井上那件伪装的外套,露出原有的本质,显出人原始的特点;根宝还觉得,凡是下井干活的人,都会对女人和男人之间的话题感兴趣。一说到女人,所有的人都能滔滔不绝的练上一番嘴皮子,像是服了提神药一般精神。根宝觉得自己也不例外。

    那束光越细了,几乎快没有了。根宝隐隐看到刚才被大伙开玩笑的小伙子,用砖堵住了最后一线光亮。根宝猜想那个小伙子此刻一定满脸羞红,他的女人一定很爱他,从他的话语中能体会得到……

    根宝想到了自己的女人!此刻她一定在锅台上忙的团团转。根宝想着上井后洗个热水澡,往家里沙发怀里一躺,看着温柔贤惠的女人端来可口的饭菜,然后温顺的坐在他旁边看他吃。偶尔抬头相互看一眼:女人一个甜媚的笑脸,便低头不语,只吃吃地笑,乐的根宝呼噜呼噜使劲用筷子扒碗里的饭,吃饭的碗都快要被捣破了!女人娇嗔的拍他的头:慢点儿吃,小心噎着!根宝的心里那感觉舒服至极。根宝觉得女人是真主在万物创造中做得最好最珍贵的……

    巷道里又是一片漆黑!墙外的说话声也只嗡嗡得听不清了。

    根宝死盯着矿灯,灯芯红的只有针眼儿般大小。他抚摸着灯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好象在玩味着什么。根宝脑海里有一个念头,他觉得矿灯房那个爱笑的姑娘很象自己的女儿――豆豆!豆豆也爱笑,咯咯咯的笑。很甜。他爱搂豆豆在怀里任她撒娇。豆豆在他看来简直是个小小的人精!豆豆爱揪着他的耳朵学妈妈教训根宝:“根宝,你再抽烟,我一定提起你的臭脚丫子踢你到院子里去睡……”咯咯咯,豆豆笑个不停了。此刻,她一定搂着根宝买给她的布娃娃“女儿”,自己玩过家家。她喜欢玩过家家――根宝想!

    根宝不再想了,他想睡一会儿,他要恢复一点体力去推倒那堵墙。根宝蜷成一团,身子冷得直哆嗦,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透不过气来,软弱的身体无力支撑合拢的眼皮,耳朵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睡着了,好像在做梦,梦很甜。根宝梦见自己睡在家里的床上,新铺的床单红的扎眼……根宝梦见自己的女人、可人的豆豆,一家三口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中奔跑,嬉闹,看着别人投来羡慕的眼神。

    根宝也梦见了矿灯房那个脸上挂着甜甜笑容的姑娘站在他身旁,轻轻地对他说:“根宝,下井注意安全!”声音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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