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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诺依:从一个秘密开始(一)
    • 作者:艾诺依 更新时间:2021-03-26 08:35:32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575


    1


    如果任何一个秘密都有归属,不知是我们闯入了秘密,还是秘密困住了我们。

    醒来时,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慵懒地垂在地上,透过一丝缝隙可以窥到模糊的光亮。昏暗的房间,显得暗红更深了,这微微的光亮使人恍若身处梦幻之境,床的四周是陌生的帷幔,对这里的好奇诱使我揉着惺忪的双眼,穿过雕花的白漆木门。

    屋外似曾相识的维多利亚花园,也恰如我曾精心描绘地油画。晨雾升起,花园笼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湿润的空气透出葱茏的绿意,龙血树、铁树、含羞草、舞草、瓜粟、芭蕉等绿得令人陶醉,鸡蛋花嫩黄与乳白相配,小巧玲珑、清新雅致,生命力旺盛的蟹爪兰此刻还在休眠,任清风吹拂,蝴蝶曼舞、鸟儿呢喃,处处散发着泥土的芳香。

    这香味中夹杂着特殊的气息,慢慢寻找,在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一片虞美人,走近了却是有细微差别,花瓣质地更加厚实有光泽,原来是魅惑的罂粟。

    顺着花丛望向不远处,一个久未谋面的熟悉身影向我挥手,昔日最好的伙伴彭晨,忍不住嘴角上扬。

    您醒啦。尖锐的女声打破沉寂飘渺的画面。

    这立于身侧之人,我竟毫无察觉。仔细打量,女人头发梳理的干净利落,黑制服内搭白衬衫,端庄大方与精明干练融合的完美无暇,没有妆感的面容依旧显得清秀靓丽,不知为何挂在脸上的笑容令人心里设防。

    我点点头以示友好。

    欢迎来到莫斯花园,我是这里的管家沫沫。女人的笑意更深了。

    您好!很高兴认识您,那个是我的朋友,先去打个招呼。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彭晨,说着就疾步向前,远离这个寒意彻骨的女人。

    彭晨正在练习滑索,看到我走来热情地挥手打着招呼,小凤,好久不见!你也刚到这个旅行团吗?这是VIP团限制人数,只有十个名额,团友来自四面八方,没想到咱俩还能做个伴儿!都快三年没联系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一连串的发问,彭晨还是这么活泼可爱,只是样貌比从前消瘦了些。

    说来也是,高中和大学我在异地求学,从出生的西南地区来到长江流域,彭晨是陌生城市里相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三年的高中同桌,总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尤其是我们喜欢在自习课上偷偷看推理小说,课间高声讨论解密,常常会引来其他女生的侧目与不屑。大学期间,我们虽然不在同一所学校,但还在一座城市,经常通过手机、互联网联系,每到跨年,必然相约去逛庙会看民俗手工艺表演,打着一站式吃遍天下美食的旗号,却因为肚容量小而偃旗息鼓。直到大学毕业,彭晨计划考研,她憧憬着去北方的海滨之城看看,而我选择了公务员,从此回到西南故乡。之后的生活,我们各自忙碌,渐渐没有交集,一眨眼就过去三年。

    这样想着,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漫步在开放式的花园小道,这里每隔百米就有黑色制服的男礼宾脱帽致意,双眼盯着我俩,好似审视一般。

    你也是刚到吗?印象中我深夜抵达,周围太黑什么都没看清楚,其他团友到了吗?我轻声地询问彭晨。

    我是昨天傍晚到的,到餐厅去吧,那里人多。说完,彭晨转身向小道的分岔口走去。

    我随着彭晨迫不及待地奔走,通往餐厅的道路行人寥寥,两边是整洁干净的草坪,平日被精心修剪过。突然,迎面走来一位男士,压低鸭舌帽,看不清面容,侧身而过时塞进我的挎包里一张纸条,疑惑还未来及解开,如影随形的黑色制服男礼宾再次出现,可惜刚才过于匆忙,恍惚间只记得那位神秘男士戴着蓝色镜面的手表。

    带着这份思虑走进了餐厅小芳苑,里面三三两两的人见到我和彭晨都热情地围坐过来,七嘴八舌地聊起这次行程。耳机男说,你们也都是亲朋好友介绍来的吧,有介绍人才允许参加,这可是莫斯集团的特殊福利,我的朋友就是这里的老员工,听说赚了不少钱。这鬼地方环境真不错,只可惜到了才通知不能带手机,说是怕泄露商业机密,破智能大门还带安检仪器,还好行程只有三四天,手游一刻不玩我心里都痒痒呢。

    房间不是有电脑吗,难不成你天天浏览什么网站还怕被酒店监控了。眼镜男揶揄道。

    我百无聊赖地听着,环顾四周早餐倒是丰盛,两排并列式的餐点,菜品由南到北琳琅满目。

    这时几个团友冲着迎面而来的女孩打招呼,女孩短发齐肩,身着色彩清新明丽的紧身上衣和筒裙,显得十分轻盈飘逸,圆润的脸颊上镶嵌着两颗葡萄般的黑眼睛。

    这个是咱们的导游,她叫小语。彭晨低声向我介绍着。

    彭晨你来了,这次好好玩呀!有什么困难就找我。小语走过来亲切的向彭晨打招呼。

    好的,谢谢。彭晨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取餐了。

    小语转向我说,你和彭晨是一起的吧?我疑惑的点点头。小语又自信满满地介绍道,彭晨和我哥是大学同学,我和彭晨也算老相识了,这次你们就放心玩。我们莫斯集团可是省里的龙头企业,旅游服务只是业务的一部分,这座莫斯花园环境一流,设施条件先进,各方面招待细致周到,有什么需要再随时联系我。小语礼貌地挥挥手离开了。


    2


    早饭后,我和彭晨等一行人就坐上了大巴车,出发前往神秘的热带雨林。未等小憩半晌,雨林谷就随着潮热的空气印入眼帘,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会忘却忧愁、纷繁、伪善与偏见,完全沉浸在轻松、美好、纯净的梦幻王国。

    你相信还有原始人存在吗?彭晨突然问。也许有吧,但是我们不一定能见到真的。我哈哈一笑。

    眼前是借助数十根望天树的树干搭出的一条几十米高的悬空吊桥,能从空中俯瞰整个热带雨林,这种树木平均能长到70多米高,从上面看行人像蚂蚁爬行。

    小凤,你说望天树距离天空有多远。彭晨站在吊桥的中间迟迟不肯前行。很近了吧。我欲言又止。参天的古树耸入天际,耳边传来空灵的森林之音和鸟鸣,我站在彭晨的身后,看着她偷偷擦掉眼角的泪滴。模糊想起高中时,彭晨除我之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深交,她以为大学我们就会别离,高考前夕,她站在学校操场抱着我哭地撕心裂肺,最后发出像动物一样受伤而沉闷的呜咽。

    树林中有一个大湖,清水潺潺,绿树遮天,宛如仙境。小晨,你在这里许个愿吧,一定会实现。我走在队伍的末尾,拉住了神情恍惚的彭晨。好,彭晨看了看我点点头,而后双手合十胸前,闭眼沉默。我们在湖边静静地等待,似乎孔雀公主就会翩然而至。靠近彭晨的身边,我忽然发现她的左耳打了一只耳洞。

    坚强的彭晨最怕疼,大学伊始,她拉着我逛夜市,在一家首饰店里,彭晨狠狠心打了一只右耳的耳洞,却坚持不打左耳。夜晚繁星点点,城市霓虹闪烁,行人来来往往,我们在公交车站等待,她满怀期待地说,小凤,常言道男左女右,等意中人迎娶我时再打下左耳的耳洞,我要让他知道和他在一起,我不怕疼。

    也许,一个人愿意等待,另一个才愿意出现,一个人愿意出现,另一个人才愿意奋不顾身。我也一直记得彭晨的话。回去之后,彭晨的耳洞就发炎了,每日都需要室友挑选茶叶杆,抹上红霉素软膏插进耳洞里,就这样流血脓肿一月有余。彭晨心有余悸,我还调笑她,这大闺女不知道要为哪个男孩子流血流泪了。

    回程的路上,彭晨睡熟了,坐在第一排的小语悄悄走过来,递给我一个靠枕,又指了指旁边的彭晨。我会心的点点头,轻轻把靠枕垫在了她的脖子下面,她翻了个身,接着睡去。

    看着这张面庞,相隔了三年的光阴,时光就像个老头颤颤巍巍,不笑不闹,当年口口声声说要做唯一伴娘的彭晨没有如约参加我的婚礼。人与人真的很容易失散,都说世界小了,两颗心却疏远了。我蓦然回望向离开的热带雨林谷,车行进的很慢,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感觉到,人活着原本是没有什么指望被救赎的。不知何时起,我们渐渐失联,婚礼前夕,我通过很多同学朋友联系她,却始终也没有音讯。世界上用的最普遍的名词是朋友,但是最难收获的也是朋友。相逢时候,还能看见你的笑容,如此便好。

    晚餐后,我突感肠胃有些许不适,来找小语拿点药物缓解,还没到她的房间,就看到彭晨气冲冲地甩门而出,没有注意到我便从另外一侧电梯下去了。我轻轻敲了敲小语的房门,她正在整理窗前晾晒的干花。

    刚才你和彭晨没事吧?我忍不住问。

    小语回头望着我,低沉地说,没事,彭晨劝我辞职。

    要不要来一杯酒?临走前我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谢谢,我还有事要忙。说着,小语把药递到我的手上。

    深夜,屋外飘落淅淅沥沥的雨丝,站在窗前,我望着花园出神——静谧的路灯下映衬着暗影,高大的建筑被黑暗模糊掉棱角,院子里每一棵价格高昂的树木和花卉,以及傍晚无比瑰丽的晚霞,日后都难以再见。我的手里紧紧握着早上收到的纸条,印象中只记得那个蓝色镜面手表。

    叮咚……叮咚……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门外抱着靠枕的彭晨一脸疲惫,可以进去呆会儿吗,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显得更憔悴了。我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彭晨踢踏踢踏的拖鞋踩在房间木板上,有如月光钢琴曲的旋律。

    该从何说起呢。彭晨站在我刚才的位置上望着窗外,面部的表情沉浮不定。

    就这样我被彭晨带入了她的“死角”。

    大三下学期,彭晨在学校图书馆复习考研时认识了一个男生。最初因为男生来自西南地区,和我算是老乡,拉近了他与彭晨之间的距离,熟络后每天早上五点帮彭晨在图书馆占座,学习资料也整理的有条不紊,朋友身体不舒服男生还会拿出自备小药箱贴心照顾。那段时间里他们渐渐走到一起,一起复习备考、吃饭散步、听“山顶”演唱会、看午夜电影,去爬山等待日出、在海边骑双人自行车……无从掩饰的贪心,却又甜蜜而知足。彭晨说,当你爱上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人,你才真的长大了。这是她的初恋,度过小半生遇到的心上人,彼此认定的人。他们约好了一起读研,等研究生毕业后工作安定下来就结婚。想必那人定是彭晨浅喜深爱中的一份依恋,送走晨起暮霞,沿着刻骨铭心的思念,固执坚守着不离不弃的誓言。

    彭晨对我说,小凤,他的名字很好听,叫小言,小言有一张白嫩嫩的娃娃脸,心思却成熟稳重懂得照顾大家,说话轻声轻语,温柔地语调生怕惊扰到别人,他总是看着我微笑、沉默、得意、失落,跟着我开心与难过,在寒冷的冬天真想牵着那双温暖的手向前走,直到满头白发、容颜迟暮。

    月光缱绻氤氲于记忆深处,散漫了风霜残余。夜晚风有些凉,彭晨站在那里遥远而清冷,她捻灭烟头,扯了一下衣服,转身对我说,小凤,那些日子你忙着考公务员,我都没有来得及告诉你,那一年留下无数个令我梦中笑醒的回忆。研一的时候我和你联系过,你的生日,我还给你留的地址寄过花束和卡片,你的QQ我留过言,后来有次打电话是一位男士接听的,他说你不方便一会儿给我回过来,可是我没有再等到你的消息。

    我有些惊讶,晨,我们是不是有些误会,花束、卡片、留言我都没有收到过,后来有微信也几乎很少登陆QQ了,你说得电话也没有人告诉我呀。

    今天有些乏了,早点休息,等有时间再聊吧。彭晨毫无兴致准备离开。

    走到房门前,彭晨又补充道,小语,就是小言的亲妹妹,我不想和她多说话,麻烦帮我把靠枕还给她吧。

    这个女人离开了,却把漩涡留在了房间里。我趴在桌子上,盯着刚才彭晨捻灭的烟头,曾经我们俩最嫌弃的就是云雾缭绕的烟味,那种执拗的习惯仿若要摆脱摆脱不掉的记忆一样。

    我从烟灰缸里拾起烟头嗅了嗅,这种特殊的气味不禁令人忧心忡忡。

    第二天清晨,一阵喧闹声把我吵醒。站在窗口视线受到遮挡,等我走出房外,花园里一片狼籍。管家沫沫又出现了,她正在安排机器人打扫残迹。

    您醒了。管家沫沫微笑着说。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疑惑地问到。没什么,有个团员得了狂躁抑郁症,早上没有吃药,出来惹了点麻烦。管家沫沫好像在说小感冒一样平淡地回答。

    是我们团里的吗?叫什么?我感到很疑惑。

    她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说话就离开了。

    想起昨天彭晨交代的事情,我回房间拿起靠枕去找小语。小语就住在不远的另一栋小洋楼里。

    经过修剪齐整的草坪时,熟悉的身影不约而至,黑色的帽檐依旧压得低低的,脸部被遮挡的看不清楚。像之前那样,戴着蓝色腕表的手又塞来一张纸条,话也没说就转过了拐角,空气中还残留着与花园格格不入的油烟味。

    来到小语的房间,屋子里四处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里面插着玫瑰、茉莉、栀子花、薰衣草、满天星、勿忘我、尤加利等品种制成的干花,奇怪地是它们有不同的色彩。

    你的想法很有创意,我只敢欣赏这些干花不敢碰触,怕一不小心会弄碎了花瓣。我对小语说。

    这也没什么,希望延续它们的美,又没有时间打理,只能摆放一些干花了,闲暇时无聊,给它们加点颜色,也挺有趣不是吗?小语笑着说,摆弄了一下旁边的颜料盘。

    五彩缤纷,还有七色花,童话里出现的宝物也在你这里藏着。我打趣道。

    凋谢才是真实的,盛开仅仅是一种过去。美的事物可以让人心情愉悦,何乐而不为呢。小语淡淡的说。

    这是彭晨让我还给你的。我把靠枕递给小语。小语玩弄着手中的靠枕说,动物会根据气味找到食物,或者返程的路,人对味道同样是有记忆的,熟悉了一种气味,就会慢慢形成依赖,比如说一个人的体香。

    小语眼神停留在七色花上,低沉地嗓音缓缓说到,哥哥的死对彭晨打击很大,她得了狂躁抑郁症,之后越来越严重,研究生差点休学,从此,笑不再纯粹,哭也不再彻底。你是她的老朋友,就多关心她一下吧。

    这些干花可以送我一支吗?临走时我问。小语想了想,递过来一支纯白的棉花。

    等我赶到彭晨的房间时,管家沫沫已坐在床前。彭晨缓缓张开双眼。您醒了,沫沫说。

    彭晨指了指嘴巴,沫沫端起床头的水杯,给她用吸管喝水。随后,沫沫对彭晨说,刚才您晕倒了,好好休息吧。沫沫起身向我点点头,出去了。

    没事了彭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环顾四周,房间里充满了刺眼的白色,床、纱帘、卧具都白得一尘不染,连洗漱间也化为虚无的白。这不是一座住着无忧无虑公主的城堡,白色的绷带缠绕着伤口,这是给小白兔疗伤的病房。彭晨使劲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没有说话,风吹过纱帘掀起一阵阵寂静的忧伤。

    不一会儿,彭晨似乎嗅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她努力睁开双眼,盯着我手中的棉花,沉吟半晌道,棉花不是真正的花,结铃之后便会吐絮纷飞,就像亲人分离,它的花语是珍惜身边的人。

    小凤,能再重逢真好。现在无法过多解释,这次的行程你还是提早回去吧。彭晨虚弱地说。

    我摆摆手说,今天上午的行程取消了,但是下午安排去附近庄园品酒,据说那里有个冰窖,干白、干红、起泡酒还有冰酒我定是要去尝一尝,傍晚还可以在矿物质温泉泡汤舒缓筋骨。本想逗她开心,彭晨听完却摇了摇头,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小凤,你不知道小言的死很蹊跷。彭晨看着我欲言又止。

    这时,管家沫沫端了一些饭菜进来,我用力握了下彭晨的手说,等我回来。


    3


    云桑酒庄的总部在上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大约有3万亩,久负盛名的酿造技术有两种,一种是名贵的赤霞珠,用于葡萄灌溉的水源是独一无二的万年雪山融水,水质清澈且富含矿物质,加之平均每天日照时数高达13小时,昼夜温差大于15度,使葡萄具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的糖分及紫宝石般的着色;另一种是冰葡萄酒,云桑位于海拔1500与2700米之间的高原优质酿酒产区,是迄今为止世界上距离太阳最近的冰葡萄酒种植基地。此外,云桑的农场还有玫瑰蜜、梅洛、歌海娜、烟73、贵人香、霞多丽等品种,霜雪日短,以地下适宜的温度和湿度储于橡木桶,缓慢陈熟,香味醇厚。

    从莫斯花园驱车前往便可抵达云桑酒庄的分部,这里依然在云桑悠远的血脉中,融入了意大利的激情与法兰西的浪漫。小语把一颗葡萄从树上摘下、压榨、酿造、装瓶再到上架介绍详尽,随着参观,团友们走下旋梯,我流连于橱窗里的图文和微缩模型,无意中走错了出口。

    出口是通向外面的,眼前是一大片藤架,紫藤蔓延盘旋在弯弯曲曲的亭廊,许多云雾般的花团紫色缭绕,令人忍不住漫步其中,走着走着忽而闻到一股奇特的气味,寻着这股气味,看到不远处的油棕树旁有三排红瓦白墙的屋舍,走近细瞧,门都上了锁,里面传来阵阵机械发出的声音,风里似乎能嗅到血的腥味,大脑被诡异的冰冻住。我捂住口鼻,避开周围安装的监控,迅速将手腕上的超清伪装手表针孔摄像头对准眼前的一切。

    小语正在和团友入座交流,看到我走进酒窖说,回来真巧,赶上品酒了。

    刚找了找洗手间,有些不舒服。说着,我揉揉肚子,选了个空位坐下,顺手拿起一杯红酒。

    看着杯中的红波摇曳,微漾的痕迹没有激荡,没有伤感的情绪,也没有多情的余光,盛满了岁月的干涩,入口充盈着生活的褶皱感。

    味道如何。小语站到我的身边问。

    只属于一个人的陈酿。我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其实每个生命都要懂得选择,葡萄保质期短,红酒却有了比葡萄更多的营养价值,保质期也可以增长。这杯是特色葡萄烈酒,通过不断蒸馏,把酒的度数酿至76度,配上点冰块稀释,又是不一样的风味。小语边说边小啜一口。

    红酒更需追求当时得令,错过最佳饮用期便失去了好的味道。我用自己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小语的杯子。

    夕阳西下,我们前往莲花森林温泉,准备舒舒服服泡一个原汤。这个地方全露天纯天然,地热资源丰富,泉眼种类众多。游走穿梭在古木参天的林间,清澈的山泉越过田野,高挑的飞檐建筑,石板小径在园中宛转延伸,我独自前往太极金汤泉池,池内含有一定比例酒曲,杀菌解毒又消除疲劳,清明如镜的水波色泽温润,当霞光遇上蒸汽,如仙如梦。

    太极金汤位置偏僻鲜有人问津,不料刚入泉池便遇到小语。这里环境不错,我打了个招呼。

    前面有个执手池和偕老池,人有点多,我喜欢多走几步来这片清净的地方,小语边说边熟练的把水杯放在一旁,贴上面膜没入汤中。

    小语,你有男朋友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八卦。

    小语看看我,缓缓地说,有过。我从小成绩不如我哥,家里也不指望什么,高中毕业就出来混日子了,我觉得闯社会肯定能比我哥强吧。那时候整天浑浑噩噩不知道干什么工作,有次被新认识的朋友带到酒吧,就在那里遇见了他。他是一名调酒师,每次碰了一鼻子灰就经常跑去找他讨酒喝,一来二去我们就好上了。后来,他给我介绍到莫斯集团当导游,这个工作好呀,又稳定又挣钱又自由。

    那你们现在如何?我无意打断了小语。

    小语怅然若失地说,他走了,哥哥也没了,但是我现在挺好,可以养活自己。如今还是国家政策好呀,对我们这些偏远贫困地区有倾斜。其实,我的老板除了莫斯花园的产业,也是云桑酒庄的合伙人之一,以前那个男朋友就是他的下属,老板还开了许多大型连锁酒吧,培养了一批高级调酒师和酿酒师。

    小语突然两眼放光盯着我说,你也可以加入我们,我们的体制是279,你和两个亲戚朋友各自拿七万元入股,只需要九年的时间,可以拿到上百万的提成,就不用愁后半辈子的开销了,当然也可以把挣到的钱投资,成为莫斯集团的股东,坐拥老板这样庞大的资产,过上吃喝不愁逍遥快活的日子。

    好的,考虑一下。望着白色面膜下,只露出一双葡萄般大眼睛的小语,我认真地说。

    这双眼睛伴随着弥漫的雾气也微微闭上了,不知道面膜下的表情是喜是忧。

    夜深了,回想着白天的事情始终无法入眠。我在莲花森林温泉酒店里散步,大地已然沉睡,仰望七月的星空,在无垠的深蓝中伸向远处,不知不觉中便来到酒店前台。

    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一位身穿黑色制服文质彬彬的男士微笑着问。

    咨询一下,酒店除了温泉,还有别的娱乐休闲项目吗?

    我们这里还有SPA、健身、足疗等等。

    有没有更有趣一点的?我心里想骑马、射箭这些项目活动筋骨。

    经理停顿一下说,您是我们的VIP团队客户,我们还可以提供特别娱乐服务项目,提前预约明天的班车,会带您去专业场地狩猎,猎物都很特殊,用到的也是真枪实弹,只是费用比较高。

    这项安排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正准备说什么,小语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不困吗,还没休息?

    睡不着,出来转转。

    走吧,我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也不知道小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打算拒绝的,没想到司机已经在大堂等候了。

    驱车半个小时的路程,我们来到一家名叫南国乐的酒吧。

    古老的国风外观,坐落在歌轮酒醉的城市边缘,一股凉意穿透身体,刺进骨中。

    请吧,这里是我们老板自己的产业,也是我和前男友认识的地方。接着,我便随小语走了进去。

    昏暗的灯光下,三三两两的人各自坐着,不知是不是中场休息,音乐没有那么喧闹嘈杂。我们刚找到位置坐下,一名服务员便跑过来和小语耳语了几句,小语站起身说,我出去一下,你先点单,今天我请客。

    看着小语离开的背影,我悄悄跟了过去。后门外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围着小语,小语从包里掏出什么递给对方,他们给了小语一沓钱,小语仔细清点后准备转身进来,我赶紧躲到了旁边的洗手间。

    刚进洗手间就听到小语和一个女人的对话,从门缝里一瞧,原来是碰见了沫沫。

    真是冤家路窄啊。小语说。

    今天又不少挣钱吧,这双手也不干净呀。沫沫针锋相对。

    有人的嘴巴是该洗一洗了,怕是刚才吃了什么肮脏东西,现在还有股臭味。小语反击道。

    臭味?能和骚味比吗?三番五次撞见你从老板的房间出来。沫沫讥笑着说。

    你以为只有你够资格去那里吗?现在“少女晚香”可比“致命红唇”更诱人呢。小语哈哈一笑。

    别忘了现在你还只是导游,我才是管家。沫沫发出的声音好似来自山洞的风鸣。

    当然不会忘记。我记性这么好,三年前,我哥哥的事拜你所赐,就连事后我给他打个电话,都生生被你切断,没想到他生前终究没有听到一句道歉,总有一天你会磕头谢罪!小语气得咬牙切齿。

    咸鱼翻身,还是咸鱼。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做事要量力而行,姐姐期待着你的“暗香”有这个本事。话音刚落,沫沫斜睨小语一眼,撩起耳边的碎发,踩着高跟鞋就昂首挺胸的出去了。

    小语低头使劲搓了搓手,水流顺着她的指尖滑进洗手池,她想起和哥哥小时候在水边捉鱼的事情,那时候十二三岁,父母总说妹妹不好好学习,把哥哥带坏了,哥哥却护着妹妹,说是自己带她出去玩的。后来,父母罚两个人都不许吃饭,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妹妹饿得肚子咕咕叫,哥哥偷偷给妹妹枕边上放了许多自己不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得知哥哥去世的消息,小语震惊地几天没有吃饭,她谈恋爱了想告诉哥哥,她挣钱了也想告诉哥哥,她还想带哥哥吃许多许多美食,她买的一整罐大白兔奶糖,还没来得及亲手交给哥哥。这些年她从未提起,也始终没有忘记,从小到大陪伴她、疼爱她、忍耐她的人消失了,世界沉进阴影,她的好与不好再也不重要了,就像这些被夺去生命的流水,去往哪里又怎会有人在乎呢,哗啦啦的水声,在她的耳朵里,就和末日审判的号角那样洪亮骇人。


    4


    第二天一早,我们返回莫斯花园,到住处时已临近正午,来不及去小芳苑吃午饭,我抓紧去探望彭晨。

    彭晨好像并没有太大起色,身子依然虚弱,昏昏沉沉的样子脸色苍白,一日不见双目凹陷的更深了。不一会儿她半眯着眼睛见我坐在床前,挣扎着要起身坐起来。

    别动了,别动了。我劝彭晨说。小凤你终于回来了。彭晨紧张的看着我。我没事,酒庄和温泉真是不错,这么有趣的地方我还想多呆两天。

    彭晨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说,上次还没有讲完小言的事啊。

    大学毕业那年暑假,小言回到家,听到小语多次给父母打电话要钱搞投资,还说希望父母一起来做肯定可以挣钱养老,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怕孩子被骗不给钱,小语认定父母不相信她。小言担心小语,辗转来找她,偷偷打听到这里以后就想干脆报个旅行团,跟着妹妹转一转也好了解情况。

    彭晨咳了几声接着说,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小言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妹妹进了传销组织。

    彭晨皱起眉头,艰难地控制情绪让自己说下去。

    当时这里还可以带手机进入,小言在酒庄找到了一些他们违法经营的证据,随后准备离开,可这里的老板哪肯放人。不知小语是如何说服老板的,后来小言被莫斯集团的人送走了,等他醒来发现独自躺在火车站的广场上,身子下面压着背包、证件和一些钱,手机里的视频证据已经被删除了。他第一时间想到去报警,可惜几天后,警方回复没有任何进展,可能“证据”已经被转移或销毁,他们就是合法的旅游机构,其他的产业也都是依法合规经营。

    无法劝说小语,小言只能坐火车返回省城,到家后才发现自己身体状况逐渐异样。直到那时,他意识到自己昏迷的时候,被人有意喂食了毒品,所以“安然无恙”地放出来。这种毒品经权威机构鉴定是新研发的种类,世面上称之为“致命红唇”,毒性强,依赖性大。我第一次探望他的时候,他还能跟我讲述这些发生的事情,没几天他就开始神智不清了。直到……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竟然自杀了,他忍受不了自己的那个样子,更不希望被我看到。

    彭晨浑身颤抖,她说不下去了。

    你恨小语?我直直地盯着彭晨。

    恨。研一那一年,每天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暑假的时候我再去探望小言的父母,邻居说他们已经搬家了,也没告诉去了哪里,电话换了联系不上。研二的时候,我陆续开始收到一些干花束,我知道是小语寄的,看起来五颜六色、光彩夺目,其实这些干花已经了无生机,没有生命力。可这些干花也提醒了我,我要活下去,为小言找出真凶,我要报仇啊!

    我抱了抱绵软无力的彭晨,经历那么多,她唯一不变的还是坚强。

    老天这样对我,让我患了这种奇怪的病,还要服药,我不想服药,瞒了所有人大半年,等父母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体时好时坏了,有时还会突然晕倒。

    可是小凤啊,我还是要勇敢地来这里看一看,小言迷迷糊糊的告诉过我莫斯花园的样子,还说过望天树的吊桥,我们曾经说要走遍山山水水,我来了,我以为会离他近一点,离天空近一点……可惜我见不到他了。

    彭晨说完最后一个字,似乎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缓缓躺下,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她永远无法忘记小言去世前的模样,细节潮水般地从蓝色过渡到灰暗,蓬乱枯槁的头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打理过,那时令人生羡的浓卷睫毛也稀疏掉落不少,晕黑而深陷的眼眶仿佛绝望的深渊,麻木空洞的瞳孔深处透着噩梦侵蚀的迷茫,原本明朗如镜的面庞却暗淡无光,蒙上了一层阴翳与灰尘。

    您醒了。管家沫沫的声音出现在身后,手里端着午餐。

    我接过午餐,想要喂给彭晨,她却丝毫提不起兴致。我扶着你下楼走走吧。我轻声问着彭晨。

    她转过头对我说,小凤,你知道救不了自己在乎的人有多痛苦吗?我累了。

    想喝酒吗?我去给你取。没等彭晨再回复,我从床边站起。想起纸条上的文字,又想到我和彭晨单独在的地方,沫沫就会出现。

    经过沫沫身边时,我停下问她,要不要来一杯酒?

    病人不能喝酒,沫沫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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