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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岚:爱,与光阴无关
    • 作者:张岚 更新时间:2021-04-07 08:57:58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793


    这个春天,我总是长久伫立在窗前,注视着院子里那一排樱花树。

    当春风刚刚吹来的时候,当大地刚刚苏醒的时候,当温润弥漫于天地之间的时候;当梅花绽放、金色的连翘灿烂了大地、玉兰花端庄妖娆地开满眼帘的时候,当梅花、玉兰花纷纷落地,当一切都归于宁静的时候……我总是耐心地站在窗前,注视着眼前的这一片樱花林,看她如何不动声色地笑看周边的柳树冒出鹅黄色的叶片,看她如何淡定从容地称赏梅花惊艳了大地,看她如何在一树树怒放着的白的、紫的玉兰花旁心安理得。整整二十天,樱花树在我的注视下,就这样不温不火看着春回大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是别人的热闹,争艳是别人的争艳,与我何干?

    是的,我在等待。我在等待哪一天一抬眼,不经意间“哗”的一声,樱花林突然间绽放,绽放出惊喜万分,绽放出繁花似锦,绽放出美不胜收。

    最初的等待是急促的。

    想去年一树一树的繁花,是怎样地美丽了天地人间?想她与众不同的繁盛是怎样地惊天地泣鬼神……即使夜里我也会良久伫立于窗前,注视着窗外或黝黑或月明星稀下,她们如何能面对盎然的天地而不动声色。“灿灿花开留人醉,淡淡清香时有无”的句子便涌上来,急迫便涌上来。当饱满的玉兰花落尽最后一片花瓣的时候,就在这个春天的清晨,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阳光温柔,春风和煦,几只小鸟在樱花枝头跳来跃去,不时发出欢快的吟唱。我立在窗前,一如既往地等待着我的樱花林的盛开。推开窗,犹如喜讯随风而至。几棵樱花树窃窃私语,她们仿佛刚从梦境中惊醒,闪动着炯炯有神的眸子,似乎在调皮地探问:瞧瞧,我们是否与昨天的我们有所不同?定睛细看,今天的樱花树的确很是与众不同——所有的枝杈上全都缀满了花苞,不,是从枝杈到梢尖,无处不花苞,无处不含苞,一串串、一丛丛、一簇簇。那一刻,我竟有了些许的愧疚,为我对她的误解。其实,连日来,在她从容的外表下,一定是理解了我急迫的心情,理解了我这份长久的等待,更理解了我翘望着她突然盛开的那一刻。于是,她起早贪黑昼夜不息地生长,起早贪黑昼夜不息地孕育,也许就在明天,或者是今天晚上,当那一缕春风而至的时候,“啪”的一声,她一定会突然响亮地绽放,之后,她一定会时不我待般起早贪黑昼夜不息地开放——她又怎会错过这一季春风,错过这一世的风华岁月呢?错过一颗惜之珍之的心呢?何况盛世难再啊——她一定做了一个长长久久的美梦,她一定存了一个长长久久的诗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才盼到含苞待放的今天。“樱桃花参差,香雨红霏霏。含笑竞攀折,美人湿罗衣。”“昨日雪如花,今日花如雪。山樱如美人,红颜易消歇。”“树底迷楼画里人,金钗沽酒醉余春。鞭丝车影匆匆去,十里樱花十里尘。”“最美不过樱花雨,缤纷浪漫逐人舞。”……除了美丽的诗词,我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明日,对,就是明日,对于所有的樱花树来说,“盛开”这个词是难以表述她繁盛的状态,因为“盛开”这个词实在太温和,实在难以表达她盛开时的气势、速度、声响、热烈和给人心灵带来的震撼。

    在我,震撼不仅仅来自于这片即将盛开的樱花。

    窗中日满,街上人喧的时候,从窗前的樱花林望过去,总会看到两个相依相携走来的人。

    母亲应该有七十岁的样子,微驼的身躯、雪白的头发,她半抱半携的女儿三十岁的样子,喜欢穿各式各样色彩艳丽的裙子,尤其突出的是每次变幻着发式。因为长满了青春痘的缘故,肥阔的脸上暗红相间;因为肥胖,身上全是肉的漩涡,每走一步便会引起全身有节奏地颤抖。这样的肥硕,更显得母亲矮小而苍老。因为平衡的原因,每次行走总是踉踉呛呛,母亲便半抱半托地伴在左右。无论何时,总见到母亲满头大汗的样子。累了,女儿会坐在路边的石椅上,母亲便一下一下抚着女儿肥厚的手掌,或者仔细地为女儿掏着耳屎,这样的时候,女儿会安静地躺在母亲的怀里,一脸的郑重和严肃。更多的时候,女儿手里总是拿着这样那样的吃食,遇到每一个路人,她的脸上便会堆上满满的笑,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双眼睛向上翻起,眼白整个露了出来,却伸出手里的食物迫切地要与每个人分享。母亲便会歉意地送上一份微笑,却慈祥地注视着女儿的脸,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溺爱和欢喜,我敢说,在喧嚣着的街面上,她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女儿。每天不停地走在我所看到的小径上,是因为它通向小区的小卖部。有一次我在小卖部买菜,恰巧遇到正在购物的她们。女儿只管拿起这样那样的食物,母亲在一边细声细气地劝说着——这种啊,记得上次你吃过后一直拉稀,不要吧?口气中的温柔,完全是对了一个五六岁的女孩。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纸巾小心擦着女儿嘴角的饭粒。女儿一边顺从地让母亲擦拭,一边反复强调“要吃嘛”、“要吃嘛”,母亲终还是买了重重的一包拎了走,走前把袋子完全打开让女儿挑,并剥开女儿选中食物的外包装,只留一角用袋子包了放到女儿的手里。女儿便开心地嘿嘿笑着,边吃边用手抱了母亲的一只手臂就走,身体的整个重量就压在了母亲的身上,似乎母亲的那一只手臂就可以托付终生似的。矮小的母亲的两只手臂一边是重重的手提袋,一边是高大健壮的女儿,整个的人就更加矮小了。走了很远,风中还断断续续地传来母亲“少吃一点儿,吃了要拉稀”“那就再吃一点儿”“还是少吃一点儿吧,吃了要拉稀”……这样反反复复叮嘱的声音。

    见我长久地望着这对母女的背影,店老板娘便介绍了起来。原来这位母亲一生不能生育,便收养了这个女儿,儿时高烧烧成了智障,前几年嫁过一个男人,一开始还好,但不出一月那男人便拳脚相加。母亲心疼不过便拼了命又要了回来,还陪上了自己一部分养老金。“她最大的担心就是自己死了后,女儿怎么办?于是,便恨不能把有生之年里世间的爱全给自己的女儿。”听到这里,我的心无端地痛了很久——毫无血缘却给予最周到无私的爱,除了感慨之外,我还感受到生硬的俗世里,有一块心一样形状的钻石或珍宝,让我怦然心动。

    这样的怦然心动还因为一句话。

    “你是我永远的姑娘。”

    这是结婚仪式上新郎对新娘说的一句话。新郎叫张学良,新娘叫赵一荻。彼时,两个人都已年过半百,他们的年龄加起来已超过百岁。似水流年,她不再是如花美眷,不再是《诗经》里走出的“有美一人,婉如清扬”,而是他的白发新娘。她用半生的等待和陪伴,换来字字如明玉的一句话和一段爱情——在世人的眼里,他深爱的女子已然老去,而在他的心里,却永远是一位姑娘,是爱情初逢时最初的样子。

    有一种爱,与光阴无关。

    有一种爱,会与一个句子有关,比如“虫鸣打湿一身。”——一个在秋天赶走夜路的人,被疏疏密密、嘈嘈切切,四面八方浮上来的虫鸣声打湿了衣服、头发、眼睛、耳朵和心灵。这是多么美妙的意境啊,顶顶美妙的,还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我所在的新区街道、各式小区以及工作区域内最多的是一排排一簇簇的樱花树,楼前屋角也多是她的倩影,有时行至路边街口,不小心便会碰到一枝斜斜逸出的樱花。每当春天来临的时候,樱花们便次第开放,用自己的美丽装点着这个崭新的城市。然而,在我的心里,有一片樱花是独一无二和无可替代的:从我居住的地方过河,沿滨河向西行走四五里的样子,便到了这所幽静的校园。其实,这所校园于我并不陌生。二十多年前,我是以一名学子的身份在这里读完了专科、本科。那时,年轻的我怀揣着一份满满的理想,工作之余便安静地坐在教室里,读管理学、教育学、哲学、经济学……读着读着,我也会把目光投向窗外。冬天的校园是干净的,干净到清冷;秋天的校园是黄色的,落叶翻飞的时候,心里总是多一丝愁绪;夏天的校园是热烈的,明晃晃的阳光,总是让人多了一份困倦。最好的时光便是春天来临的时候:大地有了青草的气息,泥土松软而柔和,纤细的枝梢颤悠悠地摇动着,摇动出一个万物萌芽的春天;枯草里冒出鲜绿生动的春芽;高大的银杏、杨树、玉兰,也都纷纷绿意葱茏了起来。一阵春风,一场春雨后,春天便美丽得不成样子,绚丽得不成样子。每当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成群结队的年轻大学生穿行在绿树红花中;晨起或者傍晚时分,绿色的草地上三五成群地坐着捧书酣读的学子,操场上青春的节奏在春风里飞扬,绿树成荫的人行道上,抱书的学子款款而行的背影成为一道意味悠长的风景。也有席地而坐旁若无人晒着太阳的,也有在树丛中轻轻漫步的,更多的是闲闲地坐在公园的木凳上,独自想着心事……作为这座城市唯一的一所大学校园,它的宁静、祥和与书香一样,一直很神圣地存放在我的心底。那时的小城远没有现在的繁华和规模,在当时,这样的校园规模、教学质量在省里也是屈指可数的,它就那么骄傲地处在小城的一隅,成为沂蒙人文化和实现梦想的一个所在。一别便是经年。记不清是哪一年,校园里的樱花便成了春天最美丽的风景。多年来,我竟与之有着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好似不去走上一趟,不到花树下站上一站,这个春天就没过似的,如鲠在喉,郁郁上整整一年。樱花的花期短,一进入三月,我便一次次地打探着花讯,怕错过花期,更怕错过最美的日子。即使有事外出,我也想尽办法避开樱花最盛的那几天,梦里心里弥漫飞扬着的全是柔美的樱花,那“樱花映随半片天,人潮如海笑人间”的盛景更是才下心头又上眉头,恰如仓央嘉措所说的: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于是,便每年与这里的樱花有一场不见不散的约会。每遇春季樱花正盛的时节,恰巧有外地的朋友来此,我总会竭力推荐了同赏,那些美妙的花树,美丽了过往的岁月,更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纯真而浪漫的友情。记得最早的时候,女儿不过四五岁的光景,我带着她穿行在樱花树下。那时女儿穿着鲜艳的裙子,小脸上满是春霞般的光泽,头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望着满院子的樱花,女儿跑来跑去,一会儿在这棵树下站站,一会儿伸出手攀一枝垂下的花条,胖胖的小手便淹没在花瓣中。不一会儿头上脖子上便落满了红的粉的花瓣。之后,花儿般娇嫩的女儿仰着那张粉嘟嘟的脸,发出一声声惊叹:“妈妈,这么多树,这么多花,要结多少樱桃啊?”樱花与樱桃一字之差,小小的女儿竟混成了一种植物。行走在高大的樱花树下,我笑着给女儿讲起了两者的区别,女儿似懂非懂地问着:“不结樱桃,多可惜啊?”“其实,树分几种,有硕果累累却难见其花的无花果,有果密花小的苹果、樱桃,也有这种只供观赏却无果呈现的樱花、紫荆、紫藤。它们的使命不同,但都珍惜着自己的生命和美丽,在适宜的季节,不留余地地展示着自己的缤纷……”“《红楼梦》里的黛玉葬花,表现的是一个女子对花的珍爱、痛惜、无奈与不甘,但花儿有自己的使命,在美丽的季节绽放出独一无二的美,之后,再等待来年的春风。这也是一种不贪,是一种节制,是一种忍耐和无私……”那一树一树的繁花,似乎听懂了我对女儿的科谱与说教一样,轻轻摇落了几片花瓣。美丽的花树下,也曾记录过我与母亲母女情深的时刻。很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场短暂的旅行。母亲重病痊愈刚刚半年,身体还很虚弱。于是,四月里一个晴好的周末,我和女儿、哥嫂,给母亲带足了零食、水,穿上大红的毛衣,怕春风时暖时冷,还准备了一件外套,临出门时,细心的嫂子还给母亲系上了一条草绿色的丝巾。出门向西,过桥,上午九点的太阳暖暖的,透过车窗就像弥漫在母亲脸上的笑,温柔地漫上我们的心头。一路上,女儿开车开得很是小心,我和嫂子轻轻握着母亲的手,十分钟的路程,竟用了半小时才赶到了校园。轻轻打开车门,把小巧的轮椅拿下来,慢慢把母亲扶下车,我的心不禁欢呼起来:樱花正盛,粉红的花瓣如十几岁少女红润的脸庞,白色的花瓣可让阳光透过,有一种嫩蕊繁花看不厌的感觉。爱花惜花的母亲还未坐稳,便急不可待地摇着轮椅奔向了繁花似锦的花海,嫂子拿着盖腿的小毛毯在后面紧追慢赶。放眼看去,整个校园的空地,被分成了三块。青青的草坪里层次分明地种植着高大的水杉、整齐的法桐、玉兰、银杏、槐树、柏树、香樟树、紫荆花,而每块草地的四周,间隔有序地植满了樱花树。山樱、吉野樱、妹背、红樱……满院子绯红热闹出万种风情。最为稀少的是一种绿樱,粉白泛绿、亭亭玉立于红花绿树之间,如同出水的芙蓉,娇美动人。最惹人注目的是南边东西走向的重瓣粉红色的樱花组成的如云似霞的长廊,远远望去,掩映重叠,争奇斗艳,美妙无双。母亲目不暇接,看看这里,瞧瞧那边,那满含喜悦的眼光里全是赞美,那微微上翘的嘴角里全是喜悦。阳光在樱花上跳跃,也在母亲欢快的脸上徜徉。“同样是樱花,为啥咱院子里的不如这一处的好看?”母亲一次又一次热切地问着。“咱们新区里的樱花,包括咱们院子里的樱花,大都是花叶同开的。虽然它们的花也重重叠叠,也繁密硕大,因为有叶子点缀其间,便显不出花的纯净美丽来。”风吹动着母亲绿色的丝巾,不时掀一掀母亲大红色的毛衣,拂一拂母亲雪白的头发。母亲雪白的皮肤,温和的笑,与艳阳下的樱花互为风景,怎么看都是一种美丽。我推着母亲从不同的花树下经过,引来不少羡慕的眼神,当我们停在南侧东西路上用樱花树砌成的长廊下时,指着那一排八重樱对母亲说:“瞧,这一排,远远看去,如同一团团升腾的云霞,是因为这些樱花是先花后叶的。所有的枝条上盛开着的花无一片叶子掺杂期间,所以才会如此美到惊心动魄啊。”对母亲的解释 ,也恰是我热爱这处院子里樱花的原因啊。“选几朵开得最好的花摘下别在母亲的白发中,一定很美。”边说边走到花前,母亲在一旁却急得大声喊了起来:“别摘,别摘,多可惜,多可惜,别人还要看呢。”看到母亲急切的样子,我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女儿手里的照像机一刻也没有停下。于是,樱花下那一个个瞬间,便成了最珍贵的记忆。在那个晴好的春天,在这座校园,在这片美丽的樱花前,留下了母亲站在花下灿烂的笑脸,留下了母亲对生活的热爱和热情。然而,今年的樱花树下,阳光仍旧明丽,花儿依旧美好,母亲却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如何让我遇见你/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正当我独自伤感时,一阵优美的声音飘了过来。我心下一喜,是席慕蓉《一棵开花的树》。顺着声音望去,花丛中,一个女孩正对着一棵花树声情并茂地朗诵着,不由想起了进门时看到下午演出的海报,想来,这女孩一定是为下午的活动做准备吧。而这样的诗,在这晴好的日子里,在这美丽的花树旁,更是别有一番意境。



    在这个春天的早上,我们走在通往故乡的路上。

    车窗外,远处的连绵起伏着山崮,在太阳的照射下宏伟大气,如同一幅富有质感的油画,时远时近地呈现在车窗里。路两旁见得最多的是高高矮矮的杨树,初春时节,高高矮矮的树上全都挂满了花穗,俗称“杨树芒子”。儿时的记忆里,杨树的叶子可以做成馒头,也可以洗净后放上点盐直接上锅蒸,出锅后有一种涩涩的香味,还可以洗净后放上豆面拌匀上锅蒸。这种杨叶一出锅,满屋飘香,百吃不厌。杨树的花穗做成渣豆腐比杨叶更好吃一些。

    越往前走越接近故乡。民风古朴的故乡,在春的怀抱中,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玉米地、小麦田、大棚果蔬和苹果园、桃树园,虽然才刚刚返青,但用不了多久,一株又一株庄稼就会绘成绿色的海洋。此时这些喂养了我们一代又一代亲人的田园,有阳光丽日,有清新鲜亮的天光景色映衬,显得饱满而结实,充沛而丰富。我喜欢旷野无垠的深邃,喜欢粗犷无边的生动,也喜欢那些粗粝得直露甚至残缺的野趣。或者喜欢那农家风情的随意简单,那乡土味的甘苦杂陈,特别喜欢像大山一样厚道朴实、像土地一样宽厚辽阔的乡邻们的习性。这一切只有在原生态的蒙山腹地,只有在“最美乡村”自然环境里才能熏染打造出来,也才最真切、最可靠、最亲和、最难忘。

    迎面而来的是一条河。河道清浅,河面也不宽阔,微风吹过,波光粼粼,而蓝天和白云,青山和鸟迹就会倒影其间。山洪未至的时候,脱掉脚上的鞋子,卷一卷裤角便会蹚水而过。曲曲弯弯清澈流淌着的河,是故乡里的生命之河。这些清澈、干净、透明的水,承担着沿河而居的村民的饮用、淘洗、灌溉、洗浴的使命。山高无泉,而清冽的泉则来自清澈的河水,沿河两边居住的村人,祖祖辈辈里远远近近无不是肩挑背扛地来河里取用;河水里有长长的水草、鲜美的河虾、自由游弋的小鱼。掀起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大大小小的螃蟹便会四下散开。河水解冻之后,便会有年轻的媳妇挎着成篮的衣物来河边清洗,红红绿绿地晒满河滩,小小的孩子便会在周边的河边玩耍。夏季水深,这里便成了孩子们的天堂,选一块水深之处,成群结队的孩子自河岸高高的石头上鱼贯而入,身下溅起丈余的雪白的水花,再从不远处露出头来,之后,迅速爬上岸来等待再次跃入水中,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父母亲人也不用照管,孩子们自发地结伴而至,累极则归。那些碧水蓝天的童年,就那么白花花地存在于心底,每一次想起,都会有清水般的感动在心里涌动起,那童年里的阳光投射到水里闪动着的金子般的光,就那么令我晕眩地闪耀在岁月的深处。而此时的河面上早已修起了一座敦实的大桥,儿时跃水处的河岸也寻不到踪迹了,河床裸露在阳光下,像一位邋遢丑陋的女子,沿河两岸的村庄也都用上了自来水,它不再是故乡的生命河。

    过河后拐上窄窄的水泥路拾坡而上,就来到了生育我的村头。走到村口,我又一次驻足瞭望。春日的阳光下村庄静谧,泛着淡淡的光,家家房顶上寻不到袅袅炊烟,小路上少有担肩锄禾、往来行走的村民。我的眼睛扫过一扇扇大门、一棵棵树、一个个门墩、一条条弯弯曲曲的村道,缓慢而贪婪。我熟悉这里的每一道墙每一间房每一块砖头,就像熟悉自己的五脏六腑;我知道,墙上的牵牛花会开出粉嘟嘟的小喇叭,被雪覆盖的砖缝会长出绿油油的小草,榆钱树上的榆钱可以做稀饭,这种稀饭虽有淡淡的苦香,却是春季农家必食的物品。我知道村子里曾有一棵上千年的银杏树,枝繁叶茂树冠蔽日,树身粗壮,五六个成年人都合抱不过来。春夏秋三季里,这里是小村新闻发布中心,是文化娱乐的中心,是聚集聊天的中心,树身有一大洞,更是孩子们藏身的好去处,也成为孩子们欢乐的中心。每到放学之时,树上树下全是半大的孩子。树下有一石碾,每天下午各家拿了粮食碾压,孩子们便在树下碾边忙个不停。女人们你帮我碾,我帮你压,边劳作边聊天;即使碾完了,女人们也还会站在碾边说个不停,直说到天都黑了,这才拿起自家早已碾好的粮食,急三火四地跑回家生火做饭。

    我清楚地记得,村头第一家的院子里栽满了石榴,石榴花开的时候火红火红,秋天鲜红的石榴上上下下、左左左右地垂着,张口的粒粒晶莹,闭口的鲜艳俊美,是一种绝美的风景,挂满果实的枝条,总是谦虚地低着头,感谢着大地的养育,不喧哗,不骚动。那些亲切的石榴像油画,又像一个个会说话的精灵,吸引着年少的眼球,更吸引着舌尖的味蕾。

    我还清楚地记得,村庄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树木,无论是站在高冈上,还是低洼处,或者斜坡里,我都曾真切地感受到阳光下重重叠叠的绿荫,曾聆听过清风里悄悄问候的细语。那些细语里,全是仁义、道德、善良、忠义,就像村庄里的那棵千年银杏,以岁月的方式延续着山村的淳朴与厚道。她独自站在岁月里迎来送往守护宁静,给我们亲人般的温暖和爱的真诚。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些高大的树木,那些青绿如少年岁月的叶子。随手摘下一片轻轻一卷,就会变成一只哨笛,放在口边便会吹出清脆的哨音,小伙伴争争抢抢,或者三五成群用力吹起,会“哥哥打,哥哥打”地惊跑胆小的鸡群,却会引来好奇的小狗。它会循声而至,摇动毛茸茸的小尾巴,睁了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你。当哨音停下时,它则会失望地跑开,再吹,它又会欢跳着跑来。忽高忽低,时远时近的哨音里,我的心如同一只小鸟,从哨音里飞出,越过屋檐,越过银杏树,飞出小小的村庄,飞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我记得更多的,是村人浓得化不开的亲情。走亲串友或外出时,也不用锁门,只跟房前屋后的邻居打个招呼,即使锁门,也只管把钥匙一交便万事大吉。再晚回家,家里的孩子自会有人照看,喂养的鸡猪也会有人照料,刮风下雨也不用担心,晾晒的衣物、粮食也会有人帮忙收好;若遇亲友来访,也会有人接待。尽心尽力,实心实意。而外出回来的那人也不会客气,完完全全是一家人的感觉。一家的孩子,也是全村的孩子,有了好吃的用碗一盛端到另一家去,有时还会把整个锅端到邻居家。到了吃饭的点上,孩子们正好在,坐下就吃,大人也是,完全不用推让,有时做好了饭,隔了院墙喊上一声,另一家的大人孩子便会倾巢而出。大人们亲密无间,孩子们也像一家人,同吃同住同玩,有时一两天不回家的时候也会有的,大人们也放心,全不用外出去找,过不了几天,孩子自然会回来。大人们白天下地,孩子们自己会有自己的乐子:下五子棋、捣鸟窝、上树、爬墙、放烟火、捉迷藏……孩子奔跑的脚步声,热烈的呼唤声,在静静的山村的星夜中回响着,那么清晰地一遍遍回响在我的心头,那么辽远,那么清澈,如同儿时苍白的日子,如同日子里那一颗颗洁净的心灵。然而,这个春天当我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再一次驻足于故乡的阳光下时,故乡的宁静变成了幽静,儿时那幅小桥流水、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的田园风光和山水画般诗意的乡间景象却成了久远的记忆。

    “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当我吟起这句诗时,远处的青山不时有一两处刺目的白,就那么白花花地袒露在阳光下,如同一缕白发,还似一块洗旧的补丁,甚至是受伤后包扎的绷带,我知道,那是开矿取石的缘故——因为此处的青山盛产一种坚硬的大理石,可以做桌、做板、做成各类生活用具或者工艺品,于是,便应运而生了一个又一个大理石公司,于是,秀美的青山便支离破碎了起来,当青山变成一个个白色的补丁后,大理石公司也便一个个关门大吉;近处,村头那棵粗壮的千年银杏已经不见了,树上的鸟窝,树下的石碾也寻不到了踪迹。从村西到村东,看不到那抖着红鸡冠打鸣的大公鸡,看不到摇摇摆摆、伸长脖子嘎嘎叫着的鸭子,猪圈里寻不到猪的影子,更多的家门院子上,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锁,想来主人已很久没回来过。记忆里蹲在树荫下下棋的老汉不见了,三五成群做着针线的婶子大娘们不见了,女孩脆生生的笑声和甜丝丝的歌声也寻不见了,终日戴了斗笠在田间劳作的农人的身影也不见了。终于在村子的最西头见到了独自坐在破旧门槛上的一位远房大娘。风吹着大娘雪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如同大娘人生走过的路。我走过去攥着大娘的手,半天后大娘才想起我来。“我总是一个人对着墙说话。大人去打工,孩子去上学,都跑到城里去了。咱这个庄,是空心的村子啊。”抬眼看去,原来整齐高大的四合院子也坍塌了一半,就像村子里其他的一些房子一样年久失修。离开大娘的时候,我的心里一直回响着大娘的话,据说,后来大娘去世时,是在去世一周后才被家人发现的。

    浓烈的春阳下,我站在故乡里仔细搜寻记忆里的炊烟,搜寻那依山傍水的朴素,搜寻那浓得化不开的乡情,搜寻故乡亲人们温暖的怀抱。然而,我却感受到了一份沉重,一份沧桑。

    亲情、纯朴、秀美、宁静、和睦……它们就如同故乡里的阳光一样,一直照耀在我的心头,历经多年而不衰。而此刻,我张开双臂拥抱着故乡的阳光:故乡,我走近您仰望着您,我的心一遍遍地搜寻着旧日静美的岁月和温暖的乡情,从心底热切地呼唤您的名字,一次次热泪盈眶。

    正当我感慨时,同来的女儿拿来了一幅刚刚完成的水粉画:远处是连绵的山峰,广袤的田野里,星星点点劳作的身影;近处一座幽静的小院,几丛火红的月季开在春风里,几株带露的竹子让人感到清风徐来,似乎有沙沙的声音在阳光下轻轻洇开,一树缀满花蕾的樱花树透过画纸似乎能听到花开的声音;几只觅食的小鸡、一只趴在树底下的小狗增添了不少生活情趣;穿着红肚兜胖胖的宝宝正蹒跚走向不远处的一个石凳,石凳上分明放着一本被风吹起一角的画册,而蹲在石凳前的母亲张开双臂,站在身边的奶奶纵横的皱纹里全是笑,初春的阳光就藏在这三张笑脸上熠熠生辉……我沉醉在这宁静、和谐、美好的画面里。女儿笑着说:“我想象中,这里就应该是这样的,有爱,有暖,有希望,有阳光……”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故乡里散发着清香的阳光正热烈地照耀着故乡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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